念忧并没有死，在天亮前一刻，他被赶来的兰饮溪派人救chu了尸坑，他早已昏厥，对此全然不知，只记得自己没有看见日chu。

他醒来时，天仍黑着，但四周不再有冷风和沙土，他睡在营帐内的床榻上，床边的声响让他蜷缩的shenti猛地震颤。

“谁？”

安抚他的声音陌生但温柔，那人说他是兰饮溪的亲随，已经照顾他好几日了。

他已经清醒，却什么都不关心，只觉得周围的黑暗让他难以呼xi。

“天什么时候亮？为什么不点灯？”

对方并未言语，但他很快听见了火苗moca的声音，嗅到了点燃的腊香，可他还是没有看见亮光。

他茫然地发问，随着一阵脚步声靠近，一gu热意映照在了脸上，恍若有一团烛火，正在他yan前摇曳，他下意识朝那抹热意凑近，直到滋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yan前仍旧一片漆黑。

如梦初醒般，他突然意识到，不是天黑了，而是他再也看不见了。

脸上的热意突然撤去，那人将烛火拿开时，也跟着转过了shen。

他听见对方颇为怜悯地说，还是看不见的好，因为他的脸已经不比从前了。

尸坑内的腐尸上有一zhong特殊的尸虫，爬上活人肌肤后会附生在血rou下，就像虬gen盘结的树gen，又细又密，极为丑陋。

或许正是因为尸虫的存在，使他整张脸已麻木得没有任何gan觉，他连五官的存在都很难分辩，更何况是容貌的好坏。

即便面目全非，他也毫无反应，反正这张能让人倒xi一口凉气的脸，他再也看不见了。

醒来后，他在一zhong诡异的状态中静默了好几天。

他不知dao自己是死是活，是坐是立，连时间的liu逝都不再属于他，漫长黑暗中唯一的se彩，反倒是疼痛在yan前蒙上的血se。

他的shenti千疮百孔，尸坑中的折磨使他修为散尽，本该吊着他xing命的半颗内丹，也因恶鬼的蚕食，每到夜里，便给他带来虫蚁噬咬般永不停歇的剧痛。

在他奄奄一息，在死亡面前都无意挣扎时，兰饮溪却来见了他，给他汤药镇痛续命，而对于那日的事，他听到了句熟悉的解释：

“一场误会罢了，我没有教好他，你不要怪罪。”

他什么都看不见，不知dao兰饮溪是以何zhong表情说chu这句话的，而他只能回以疯癫般的大笑。

兰饮溪离开后，他仍在笑，发自真心地笑，却笑得满脸是泪，连连咳血。

他不知dao自己在笑什么，又有什么好笑，只是陡然发觉自己一生的惨痛都没有来chu1也没有终结。

他从没想着往前走，向上迈，可哪怕只在原地，每当他觉得活着能松口气了，作弄折磨却jin追不舍，如期而至让他清醒，清醒着去疼去痛，去生不如死。

从他生下来，从他有记忆起，无论shenchu1何地是何shen份，一切都如这般没有变过。

他甚至不知dao自己在与谁作对，又该向谁讨说法。

他真的好累，只想好好地，无牵无挂地睡一觉……

可仅仅是这样的愿望，都难以实现。

白天，他yan上缠着布带，像个囚犯一般坐在四面透风的车ma上随军远行，夜晚，内丹如腐坏的虫巢一般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人在这zhong折磨中会渐渐失去自我与尊严，只剩一团分明不再拥有生命，却仍有气息的血rou。

他脑海中再没有任何人、任何名字，就那么漆黑一片，随着模糊的痛yin震颤收缩，从前的记忆和心tou的牵挂，都埋在了shen不见底又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而让他摆脱这zhong折磨的，竟然是这些痛苦的罪魁祸首。

他无法得知那时停留的地方是哪里，更无法辨别那一刻是白天还是夜晚，他只记得离暗靠近时，他shen上的痛意突然加剧。

黑暗中一双毫无生气，冰凉无比的手将他揽起，他像木偶一般，脑袋无力抵在了来人肩膀上。

他看不见两人此时的姿势多么亲密，更看不见离暗冷透的双眸，他甚至毫无知觉，直到一gu尤其尖锐的刺痛从腹bu传来，他才下意识抓住离暗小臂，而对方的手已如尖刀般没入他腹中。

军中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却无法想象那zhong痛有多可怕。

chouchang剖心，凌迟车裂，都不如被活生生从血rou中挖chu内丹的痛楚刻骨铭心。

他半生所尝的一切苦楚，在这一刻都甘如mi糖。

重于恶鬼噬魂千百倍的痛结束后，他反倒解脱了。

痛苦的gen源不在了，从shen子里挖去了，可他离死也不远了。

疼痛如chao水般渐渐散去，腹上的伤口也被鬼气治愈，彻底失去内丹后的gan觉格外陌生，就像鱼从水中上岸，鸟从云外坠地。

包裹他的黑暗愈发空旷死寂，恍惚间，他分不清自己是那个在大雪中捡食泔水过活的孩子，还是在无相峰上不分昼夜修习的弟子。

但在这zhong黑暗中，他是谁好像又并不重要。

抵达凉城的那一日，那辆囚车般的乘ju毫无预兆地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