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响起

那一天到黄昏的时候，赵瑗终于又回到了临安城。

缘是什么，官家就是官家，官家，并不是父亲。

他只是想，赵熹唯一的亲生儿赵敷，就死在那里。

“璘哥仁弱，秦枞必然把持大权，江山易姓只在转之间，叔叔半生功业，就再无恢复的可能了。”

他只是说……要为我娶妻，给我看了皇太妃所乘坐的厌翟车，仅此而已。

宋朝的都城，在遥远的东京。

“我知叔叔仍在世间，却不敢来相见，唯有暗自忍耐，以期来日可以为叔叔洗雪，今天来此也是无奈之举。官家消失在中，秦枞、杨佑蠢蠢动，他们都属意璘哥，张娘和我的抚养关系也不过是徒有虚名。我有今天，是仰赖官家百般护持，如果他现意外，顷刻之间，我有死而已，我如果死了……”

成为皇嗣，成为太，成为皇帝，然后呢？

他很重要吗，赵熹又很重要吗？他们死不死，和岳展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

天光已经大亮，长矛很重，非常重，应该不是拿来杀敌的，而是日常锻炼臂力所用，一百斤，或者二百斤？沉沉的铁，赵瑗的胳膊被它拽得直往下坠，成年以后，他第一次直观受到自己和岳展之间力量的差距。

一昼夜没有合的他甚至来不及洗漱，沾上枕就睡着了，可梦里仍然不安稳，他到一失重的绝望。

北伐。去实现——

赵瑗把长矛回外面校场的兵架里，那沉重的觉震得他双手发麻，太从云彩后面倾泻光芒，这里的侍从给他牵了一匹新的，他让白义先在这里休息几天。

可赵熹如果在建康，即使走最快的路，昼夜不歇也要好几天才能到，这期间先不说能不能遮掩住，就算能遮掩，赵熹和他都不在临安，秦枞如果要翻天，岂不是易如反掌？派人去找赵熹？那是更不可能的，这原本就是赵熹的秘密，岂能有别人知晓？

他去那里什么？

用自己作要挟，求受害者告知凶手的下落。

在岳展的沉默中，赵瑗哀求他：“官家屈己议和，是无奈之举，若他无半分恢复之志，又全心仰赖秦枞，为何还将我养在边？他前脚刚说要正式认我为，后脚秦枞就如此行为，如果官家再不回到中，恐怕大事变矣。叔叔如果知官家下落，还请告知于我，就当、就当是为了……”

岳展的手掌轻轻抚摸长矛，赵瑗走近一步，问：“叔叔若甘心放下，为何在此拭兵，以待天明？”

他把岳展手里的长矛接过来，岳展松手了。

临安是“行都”，即首都之外，皇帝临时暂住的地方；而建康则是“留都”，临安之外的另一个选择。

国朝家法，宗室近亲无故不得京师，他连夜从临安赶到明州，不是去见谁，只要没有经过赵熹同意，都属于违法，秦枞若要以此为借，赵瑗非吃不了兜着走不可。可临安和明州这样近，一天一夜就可以快来回，遮蔽人耳目倒容易。

“我能开两石的弓，有了一匹叫白义，就在外面。叔叔曾经和我说的那些话，我没有一天忘记。我一定会……”

可是，正如这个圈那样，一切都没有办法。

建康，是赵熹的伤心之城。

长矛泛着森然的光，打在岳展脸上：“我半生功业，如梦之中尔。”

赵瑗用两只手把住长矛，和岳展告别，他俩都没有说话。

岳展的声音响起来：“他说要立你为嗣了吗？”

赵瑗仰起脸，却看到了岳展平静又带着一丝矜悯的神，他觉到自己的谎言被看穿了，可一声叹息过后，岳展告诉了他答案：“他在建康。”

赵瑗没有问，他知岳展不会骗他，这个话题到此结束了，他来问岳展赵熹在哪里，岳展告诉他了，抛却赵熹以后，他还有一伶仃的话要对这个见了没几面，却私心里渴望是父亲的人说。

而浮现在赵瑗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它的政治意义。

然而赵瑗了，一犹豫也没有：“是。他还说要为我娶妻、主婚。”他走到岳展前，蹲下，手握住那杆冰冷的长矛，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七年了，被困在这里七年，岳展随时都在准备着，他的仍然那样健，随时可以重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