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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上轻轻敲了两下。
昨夜魇了半宿,此刻昏昏欲睡,风和日暖,倒也悠闲。
因着阳光充沛,省去了竹片水分过多还需火烤的麻烦,封光动作麻利地固定好正中的握把,用牙咬住绳子,拿刀将多余的部分割断。
“好了?”南明头也不抬地问。
封光道:“是,大人。”
南明被他一板一眼的句式惹得浅笑,盈盈眼波睇去,正瞧见那人放下叠好的竹片撑腿起身。封光一手将发辫拨到肩后,低头摘掉沾在护臂上的竹叶,似是知道医师正看向自己,耷拉着眼十分专注地盯住手腕,不敢偷瞄半分。
哎呀,真有意思。
待死士眼观鼻、鼻观心地走近,南明才移开视线放过了他,一面站起身,一面用手指捻着抖落的袖口理了理,稍作回忆。
“走吧,乱放的东西太多,两个人或许都还得找上一阵。”
此言并非夸大。一炷香后,虽说不上是翻箱倒柜,但也大差不差了。
南明弯腰拉开底下的药柜,总算从一叠干燥的蛇蜕之中抽出来几片长而薄的、半透明的琥珀色鹿筋。这东西不知是他或他师父多久前存下的,剔干净肉后被挂起来晾干,抽屉角落里又放了生石灰和木炭防潮,是以它们现如今还泛着清澈的金棕光泽。他拿起鹿筋轻轻拍在掌心,踱步到身后去看封光为何没了动静。
封光停在一人高的顶箱柜前。顶柜外面原本上了铜锁,南明先前交代都打开看看,封光便照做了。
原来如此。一眼扫过去,只见柜中岿然不动地放着一个手炉,与南明昨夜打算用来点香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南明站在他背后轻笑了一声,“这可不是药香,里面装的是我师父他老人家的骨灰。”
“人的骨灰不止这么点儿,不过谨遵师命,云游至此时已沿途撒出去了大半,最后只剩这么一小罐,留个念想。”
背后自然看不见封光的神色,良久,才听他哑着嗓子缓慢说道:“先生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的声音平直、僵硬、死气沉沉,明明听不出一丝伤心,却叫南明心中微微一紧。他随手将鹿筋搁在案上,上前扳过男人的脸,仔细瞧了瞧眼眶。封光有一双不够狠厉的圆眼,眼角带着小小的钩子,勾住了那道自前额划破眉尾的细痕。被人毫无防备地突然凑近,那双眼睛怔忪地睁大,缺乏血色的眼周白里泛青,瞧着好生可怜。
不是泛了一圈红就好。南明若有所思地伸手按上他干涩的眼尾,心道,怎么管我叫“大人”,管师父叫“先生”,合着我倒成了“亲疏有别”里的那个“疏”?
“大、大人……”封光动弹不得,险些成了个结巴。
“好几年了,老头子走的时候还挺高兴的。”南明松开手笼回袖中,退了半步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我还在山里给他立了个衣冠冢,既叫他一声‘先生’,想必也受过他的恩……”
“你想去看看吗?”
鹿筋要顺着纹理扯断薄膜,从边缘开始竖着撕下细细的一根长线,然后将它们放进溪水濡湿,使其变回丰满而柔韧的白色须根,再分成八股扭在一起交织拧紧,如此往复。南明说祭拜一座空坟又不急,拎了坛酒跟着封光先去了溪边。编好后搭在大腿上的弦越来越长,端头快要垂落到水面时,封光两指一夹把它捞了回来,心无旁骛地继续搓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