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落下一只乌鸦。

它只是路过，在疏影横斜的清浅月se中踱了几步，扑着翅膀tiao上院墙“哑——哑——”地张望起来。

居chu1少见老鸹，乍闻那熟悉且刺耳的叫声，南明不由得晃了下神。他闭上yan又睁开，目光聚在封光袖口漏chu的半截手腕上。指腹下的pirou还僵冷着，医师确认了他的经脉没有因受寒而有异后便撤回手，一边拉上窗，一边朝男人轻轻一抬下ba：“这儿站着凉，先回你的榻上去。”

封光被香炉勾住的yan神如惊雀般收回，下意识地握了下手腕，好像能留存住些许温度似的：“是，大人。”

南明看着他背过shen，三两步就行至榻前，弯腰提起被衾一抖一扬披到shen上的同时转shen利落坐下。从崖上掉下来的人自然没有多余的衣wu，需要换洗时，除了医师的旧衣以外别无选择。死士的shen量更为高壮，好在衣裳宽大，穿上倒也不算勉qiang，只是习惯使然，几shen衣服换来换去，大多还是一shen黑。此时黑衣未褪，素衾如雪堆压在肩tou，封光低垂tou颅端坐，恍若一座冷寂的碑石。

南明走上前，在他分开的双膝前站定，见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规规矩矩地握拳搭在tui上，便自己伸手替他将薄衾拢了拢。死士平缓的呼xi如绒羽拂过他的手背，南明则分神回想起彼日察觉二人有故时的推论——的确，手记中未提及封光一言半语，当是与此人没有过多jiao集。不过听这话中的意思，他在“失忆”前也没少拿自己试药，可谓是本xing难移。

怪就怪在，连唐贞白在意外发现他有以shen试药的习惯之前都对此事一无所知，一个没有过多jiao集的人，又怎么会比知己好友对他的了解还要shen呢？

真是作茧自缚……南明盯着男人颈窝里被压得翘起来的一缕发尾，心中一哂。封光会zuochu藏香之事，尚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他拿唐贞白的信作为试探时，算到了死士读信后或有行止，却没算到此举一旦揭开——居然又是前尘。

过往的幽魂正抬手抓住被衾侧边不让它hua下去，目光追着医师收回的手指，抬起一双安静的yan睛。

信中情报一百二十五字，他不问寄信人，不问螣山龙骨，不问魇症新方，不问天下阁鲛人泪，也不问离火门。只有一句无tou无尾的停香让他惦记上，是为了什么？

南明抱臂xiong前，后退几步轻轻靠上桌案，斟酌着把话问chu了口：“假使另有所图，就不该将手炉里的香料清空，若只取chu少许拿去辨认，我约莫也发现不了。而你zuo得这么明显……”

窗外忽起了一阵风，婆娑树影低声絮语着，掩去了一声叹息。

“……是在等着我来质问吗？”

封光看着他。

暗中如影随形的目光难得直白，不躲不避地同南明相望。那情愫并不热烈，但厚重如山峦，压得医师垂下了yan。

“是。”他听见封光沉声回答。藏起炉中之wu，待南明需要点香时定会质问于他，便能求证故人是否仍未改旧习，要是当真没变……

“您可以用我来试药。”

他向恩人请求。

白皙yan睑半遮住南明那对琥珀se的yan珠，朦胧liu霜hua落他的脸颊，活像一尊玉石佛首，让封光想起那张暗室里的mei人图。而画中观音墨眉轻蹙，掀起yan帘似嗔非嗔地对上他的视线，曼声低语：“试什么试……祖宗，你是唐兄派来克我的吗？”

奈何听者不动如山。

“请让我为您试药，大人。”封光望着他走近，似要cashen而过步入幔帐，攥在被衾上的手指连同嗓音一dao收jin，“我是半个药人，无论什么药都受……”

“嘘……”微凉的手掌将他未尽的话语轻柔地、不容抗拒地推了回去，南明偏过tou，乌黑的长发自肩tou蜿蜒而下，似一笔墨痕拖曳在素白薄衾上，“想哪儿去了？这一炉香多是我夜不能寐的时候才点上一回，换个好觉罢了。”

落在chun上的chu2gan令封光僵住了。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草苦香，刚要开口，嚅动的嘴chun便ca过医师柔ruan的手心，惊得他一时连气都不敢chu：“……”

“既然惹你担心，这香停了便是。”本打算对信中告诫yang奉yin违的人把这话说得心安理得，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松弛地搭在封光脑后，慢慢捋了捋。“只不过，为我试药这zhong混账话又是谁教你的，”医师看着他颤动的yan睫，语气平和地问，“你把脑子摔傻了吗？”

封光怔怔地听着。

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久远的记忆中传来，轻轻拨开数载光yin，与此刻暧昧的夜se重叠——

“快些睡吧，夜已经很shen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