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子的衣衫，上面还残留着过去的香气，是这春寒料峭里唯一能带来温暖的东西。

一连十日，信子都没来过。那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竟也从未碰过自己，更未责打为难于她，只是时不时嘴欠揶揄她两句，逗她红了脸也就笑笑住了嘴。一日两餐②，甚至连洗澡水都给她烧好，虽然比不得家里，也算勉强可以活着。一开始看守还严一些，但见水月从未有过出逃的举动，也逐渐松懈了下来，甚至连门都怎么锁。在第十日清晨，水月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身上的被子却换了一条新的，她睡得沉，竟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水月喝着茶壶里昨天剩的水，忽然发现晨光从门缝漏进屋子来，正晒在她的脚边。这一道阳光，如长刀刺入，凌厉有声。水月伸出手去碰那细细的光亮，腔子里砰砰直跳。

白纸糊的格子窗亮得刺眼，水月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可是除去眼前的光与影，只有门外的风在悠悠慢慢地吹。水月的手在抖，连表情都凝滞定格在了上一个瞬间，她小心翼翼地往门扉挪过去，只是轻轻一推，满园的鲜艳水色春光便撞入怀中。这是怎样温情脉脉的春日气象，叫水月热泪盈眶。她扶着墙，酸软的腿也站了直，却还是心惊肉跳的。她未成想，原来屋内是无间地狱的时候，屋外却还可以是春色潺湲。

她的赤足陷入松软的泥土，跑动起来，亦有碎石硌破她柔嫩的足底。她激动地打着颤，只觉得脚心痒痒的，一丝痛都没有。水月将门重新掩起来，跑入了屋后的树丛中。

：衣服

②：平安时期的贵族一日只吃两餐

10.歧路

水月在山上跑了很久，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或是荒忽的鬼气，或是险恶的人心。她不敢回头，不敢思考，亦不敢停留。跑到她再也站不起来，耳边咚咚敲着鼓似的，她扶着树干痛苦地喘息着。

她如今才得空环顾四周，周围没有一个人，空中唯有树木的清香，有晨嚼齿木的那个味道，这是家中林园所无有的气味，她紧张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不知何处的鸟鸣，时不时划破这片寂静，她目前确实是安全的。在这自由的景象中，点点金光透过林翳，照在了她狼狈的面孔上，她转头望去，山下即在不远处。

水月休息好准备下山时，才蓦地憬然，她明白了男人不锁好门的缘由。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她就算逃得出贼窟，却也绝不可能活着回到家里。因父亲的缘故，水月是知道贩卖妇女的事态有多严重，父亲也曾反复叮嘱她们绝不能一个人出门。落在信子手里，屈辱是屈辱，可总好过被人卖了，被男人淫奸了要好。更何况水月如今赤身裸体，她即将遇见的不知道是人还是禽兽。人人内心都深藏着邪恶的一面，在毫无约束的时候，在不为人知的时候，在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保证不作恶。这清晰明白的道理，往往而是，怨不得水月没有胆量去赌。

事不宜迟，水月颓唐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回走，希望还没有人发现。所幸，一路上她没有遇到砍柴的樵夫，没有遇见人或野兽，顺利地回到了当初的院子。水月小心翼翼地靠近门扉，门依旧是掩着的，水月送了口气。轻轻推开，却见信子一个人坐在里面，悠闲地喝着茶水。

“你！”水月吓了一跳，退后了两步，转身就打算跑。可信子并不追她，声音也不紧不慢：“你跑啊，我不拦你。”

水月冷静下来，低着头走进屋子，跪在了信子面前：“我不跑了，请信子大人责罚我吧。”

“他们和鸨母在山下已经等了你好久。”

2

信子的话每一个字都压在水月心头上，她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信子俯下身拍了拍水月的脸，起身从水月昨日用过的浴桶里舀了一勺冷水，从水月头上浇下。刺骨的寒冷，水月一边抖，一边落下泣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