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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阁上报地方治理状况,从政治到赋税贸易,须与这四年来的例行上帖相契合。你问四年间如此多的上帖,谁会一字一句记得,又有谁会事无巨细地过问,答案是没有人。这只是大御所阁下恩赐给地方官吏,向她展示诚意的机会。
丹羽久秀一脚踏进稻妻城。这是他上任后第一次回到这里,四年过去,他感到京中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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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女君颁布了锁国令,严禁稻妻上下与外界沟通往来,对外贸易一时断绝,滞留在稻妻国土的外来人不乏其众。这不难理解,女君前些年登基,人头乱飞的场面便已经昭示着她想收拢权力,尽归天守阁。而其中之一,就是稻妻的财政大权。
她要关门打狗,丹羽久秀很清楚这一点。但他依旧对女君这般专制的手段感到悲哀,稻妻统一后,还要忍受一段时间的内部斗争,可这段时间所带来的一切后果,都将映射在民众身上,化为沉重的负担。
踏鞴砂处承担兵造已久,在战时他这个职位可是炙手可热,如今却更像是个调解民众的代奉行。在御影炉心周围工作的民众不在少数,他们冒着遭受影响的风险,只是为了一口饭吃。本国的冶炼技术有限,往常有外界的工程师协助,能降低些风险。但他现在已经离开稻妻。不仅如此,踏鞴砂自锁国令后接收的其他地方迁移过来的民众,是往常的两倍以上。
锁国令不过半年,难以想象日后会是何等局面。他曾上帖请示过女君,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述职的时机已到,他希望通过这次面见女君,为踏鞴砂的人求一个好过些的未来。
“可是他运气不好。”「她」的声音冷冷地回荡在烛火摇曳的茶室中,如同一个没有感情的史官,宣告着历史的真实性:“他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又妄图改变现状,天真得有些可笑。”
枫原万叶默不作声地看着面前这位「长公主」。
他那位表哥,说来也确实是这样的性子。能替无力照顾孩子的工人开设福利性质的机构,也能自掏腰包给御影炉心的工人补贴。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人家做官是越做越有钱,他是真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他终归还有自己的家人,如此一来,便是宁教天下人负我,不教我负天下人。
枫原家百年间因王权起,因王权落。他早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他不信丹羽没有看出来。大御所阁下让他去做兵造司正,总不会是想让枫原家好始好终,从一开始也只是因为,丹羽久秀身上有家传的锻刀法罢了。而大御所阁下尚武,以武力安国,使稻妻暂且无法摒弃兵造司正这般的职位。
实际上,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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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朝中还有一件大事,就是长公主的及笄礼。这意味着稻妻名正言顺的储君在这一刻,彻底成为了一名足以担当大任的女子。也意味着,她或许会有婚配。无论哪种,都是她作为仅次于大御所阁下尊贵的“女子”,所应该拥有的命运。
丹羽久秀有幸见过这位「长公主」,在及笄礼之前的几个月,刚好是他进京述职的时候。那时他以为,这个嘴有些毒的少年只是京中海海世家的某位公子,在大街上闲逛时刚好碰见了他。
“阁下是哪家的公子?”他顺嘴问道。
少年脸上还戴着凶神恶煞的般若面具,背着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丹羽久秀当他是不便说明,毕竟打扮成这样,怎么看也不是光明正大从家里出来的。
直到及笄礼那日。
丹羽坐在人群中间,感到冷意从背后爬了上来。稻妻的「长公主」,锁国令,女君,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原来请求是没用的,女君并不会怜悯他们这些棋子一般的人物,甚至包括她的孩子。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否正确,于是找到了一身锦服的「长公主」,又或者他该叫他另一个名字,不是什么辉夜姬一般的传说。
「らいでんくにくず」
他说:“这便是女君迟迟不愿立储的理由吗,殿下?”
「长公主」以为他至少会拿此事去为踏鞴砂换点什么,比如更轻的赋税,或者孤儿院。丹羽久秀拒绝做这样一码换一码的事情,他和女君摊牌,直言如此对待「殿下」是多么的不公,无论是从君臣层面,还是母子层面。
雷电影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同样也不可能给别人选择的机会。说白了,他是她的孩子,是她名义上的附属品,她既然能将他带来这个世上,便有权利支配他的一切。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不过也是臣子之一,哪里有臣子和君主要求,还他一个身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