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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颤抖。她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张爱玲的温柔都留给了《半生缘》,但爱情的本质也在这部作品里灰暗、凋落,终于一地败絮,如今再想起只觉得唏嘘。
从此他的身形成了屏风上文竹的影,恍惚、隐约,甚至鬼祟,渐渐的,在我的记忆中飘逝。
而和孙长青的认识,倒像是人生的另一个岔子,毫无防备地遇上了,只因为一篇。可见缘分的开端那样轻易,令心魂产生一忽儿的晃荡,觉得不真实。
他是杂志社的审稿编辑,主宰着我笔下人物的生死,一个不快,扼于摇篮,便难见天光。
如今世道难,写更难,叫一群不懂文字的人来审另一群在文字堆中打滚的人本就是笑话。时代的浮躁像煮开的水,没有一朵水泡是长久停留的,人们的也变得浅尝辄止,追求刺激,于是作者们一起聊起天,倒开始怀念起那个纸稿投递,编辑用心的年代了。
我写了一篇模仿《怨女》的短篇,讲述的是大宅院内丈夫在外养小相公的传统女性的悲剧,她因为长久的寂寞而勾引了前来给她探病的年轻西医,此前她只知中医,而中医又多半年迈,缺乏生机。
西医是她生活的旧世界里一注新鲜血液,长青则是我这篇的救星,——他把原本被拒的稿件重新读了一遍,令我通过,还特地邀我见了一面。
长青比我高出半个头,倒三角的脸儿,两颊丰润,细长眼睛,思考时喜欢微微蹙着眉,用食指慢慢揉动眉心,待有了结论,松口气,眉间的川字消失了,倒像是被他揉化了似的。
他说:“我最喜欢这句。”用手指着打印件上他用红笔划出的句子。
那是这样一段话:她轻握住他拿着听诊器的手,将听诊器的一端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她按住他的手,用力地,像握着一个渺茫的冀望。
我笑了,因为这也是文章里我最得意的一句话。
本以为的拒稿被他施以回春妙手,终于在杂志刊登,他说我的文字从张爱玲那一脉,又说这篇与苏童的《妻妾成群》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一夸我,我心头的欢喜便流光溢彩起来,但很不好意思,遂低头笑,担心态度骄傲,有损好感。
一来二去,他告诉我审稿时常依循的标准,我依照标准再对文字修改,有时他也让我不必循规蹈矩,标准是死的,文字是活的,让我放开写。
文字自由了,心也如不系之舟,飘然而去。
那天我去他的住处与他商议文稿的几处衔接,聊到一半他替我冲了杯咖啡,我百无聊赖抚弄着衣袖,却发现衣服前后穿反了。他将咖啡搁在我手边,径自去坐了,我坐立不安,——本不觉得别扭,待发现穿反衣服后怎样也不对劲,正襟危坐也不是,斜签着身子也不是。
长青正口若悬河说着,我见他偶蹙偶释的眉头,阳光从窗棂筛下缕缕丝绦,将他笼于其中,连眼眸都是晶晶熠熠的。如用手去熨烫那眉间浅浅的一道川字会当如何?——我窃笑着。
与他相处这些时日,不说灵犀相通,倒也将他性情摸了五六分,只在最后一道关卡……
我的诡计是一时兴起,抑或早已绸缪,连自己也无从知悉。但我倚着桌沿,一手佯作不舒坦地捏着后颈,眼神上下逡巡,伺机突破他的防线。
正是此时——
长青将目光从手指点着的文稿上移至我的两颊,我轻轻叹了口气,他问:“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