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在这种充斥着脏话与屎尿屁、即使流着鼻涕的小孩也能随便半小时不重样国骂的环境里，楚晖依旧能半句脏话不说，口袋里永远备着干净纸巾与梳子维持整洁。就连带他的大人们聚在路边摊吹啤酒骂脏话，他跟在边上一起吃，都能吃出一股慢条斯理的优雅劲儿......

过度的礼节与周围环境割裂太大时难免让人不适。倘若他年龄加个十，比如十五，或者二十五，都会被人嗤之以鼻“太装逼了”。但楚晖只有五岁。更何况他是方生带来的孩子，哪怕方生显得很放养，也没人愿意去触这位护短又霸道的家伙霉头。所以只能摸摸鼻子，说：

“楚晖啊？哦，很乖。”

——

楚晖九岁时，发生了一件大事。

——方生那位初恋姐姐回来了，带着他们十岁的儿子。

彼时方生已经成功干掉了曾经老大，未来的隆升初露苗头，引得诸多老牌势力警惕、抱团联手打压，但并没有用——蛰伏多年、一朝崛起的方生没有多张扬，只是稳定向外拓展，却也所向披靡。别说打压了，和他硬碰硬都很难。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但方生所到之处是龙是蛇都得服软。他就这样平静又霸道地前进，一路势如破竹，多少人恨得眼睛都要滴血，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他到来时伏低做小、拱手相让。

就和开国天子打天下后，需要花更大精力去稳固江山一样，方生用了两年才将自己的地盘造成固若金汤的堡垒、他绝对的一言堂，这才敢去做一件他一直想做的事：

接回他的家人、爱人。给予他们足够的保护与幸福。

现在他有能力了。

最先接到的是弟弟。

亲弟弟。方生十四岁时亲妈在新家庭生的孩子。刚出生时方生还去看过，帮妈妈带过一阵同母异父的弟弟。

但妈妈新丈夫很排斥他，且后来他在街上混出了些名头，处境逐渐危险，便很少再见面了。等妈妈一家搬走，更是断了联系。直到弟弟先找上门来。

赶在方生去找他前，十三岁的小少年先孤身来了。显然这位初中生对他哥如今呼风唤雨的能力一无所知，一脑袋就扎进很久以前方生独居的破旧出租屋。也就是他很显一副学生样，才没让看守此地的人员误以为他是什么居心叵测之辈，兜兜转转总算见到了方生。

看得出他对这位多年不见、如今看起来一拳一个小朋友的哥哥也有些发怵，一张嘴，哭腔却涌出来：

“哥......妈妈她可能不行了。”

方生赶去见了妈妈最后一面。

当拥有一个集烂赌鬼、酗酒、家暴于一身的父亲时，是很难对家庭产生好感的，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只有很久以前妈妈护在身前的干瘦身影。所以方生很爱他的母亲。童年时或许还会对妈妈离婚后没带走自己而有怨怼，但当他长大、逐渐晓事，也意识到一位在娘家也并不受重视的妇女其实没多少选择。

可他总是来迟了。

他在妈妈的丧事上花了大价钱，好像也无济于事。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权势并非万能。方生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弟弟拉了拉他的衣角，悄悄问，哥，我能跟你生活吗？

他说他无法和爸爸沟通，他说他在妈妈去世后无法忍耐窒息的家，他说他不想困在这座伤心的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