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有些为难地剪掉鱼泡，齿不清地跟我：

当时欺负爸最狠的便是丁远他爸。妈心情有时好些也跟我说，丁远他爸是个十足的混账，最恃凌弱的畜生。我小时候不懂事，争抢着说我知我知，他往爸的解放鞋里铆钉，难怪他叫丁卯；打饭的时候他还往爸上淋番茄哈哈大笑来着。妈就说，你爸是个傻，从不跟他计较，活该他挨欺负！妈说这话的时候，里总是泪盈盈的，像是想起了别的事，别的我不知的事。我心想，爸真是挨欺负么，他说起这些跟玩笑一样，但只要一提到丁远他爸跟妈的事，他才神黯淡了许多，腮也咬了。

“妈考虑得咋样了，就差她一句话，说好明天就能搬家。”与其说我不忍上了年岁的父母还住在几十年如一日的红星破院儿里，不如说我害怕人家知年百万的知名作家父母尚蜗居在改革开放初期就已经墙剥落的大院儿里而对我指指摘摘，其实是虚荣心在作祟，我到良心难安。再说，大院儿确实又老又破，妈不好，我怕她害上风。

“小远也来问过她，她持不走，你俩都别费心了。我跟你妈在这儿住好着呢，都习惯了。”听到丁远也想带妈迁居妈没答应，我就放宽了心，这下就算是受指摘也不只是我一人了，丁远挣得可比我多多了，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大孝呢。但是，我对于妈执意不搬家这事始终困惑不解，我以为，她不是大院儿，她是恨极了大院儿，故而没有不搬家的理由。

爸在红星车间厂上班的时候二十岁，同龄的人早都结了婚开始玩娃娃堆堆乐，兔崽都能满地爬。爸不行，大院儿不缺姑娘，可是没姑娘看得上他，他长得太太壮实了，一张方脸凶神恶煞，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像个人石像，谁会喜石像一类的东西呢？还有爸说话的问题，据说是小时候发了一次烧，语言系统给烧坏了，自此只能听，说话总是漏风，结结，好像织不起来的一缕一缕的布条，又像浪汉在街漏，一丝丝地连缀不成线，叫人听得极为难受。爸因为语言障碍便也沉默寡言了许多，这更没法讨得姑娘们的心了，女孩们不都喜瞎扯谎风幽默的男人么，爸又不会说话，反应又迟钝，人家说的玩笑他半天才开始回味过来，断断续续地笑起来，笑声还难听，像瘸的鸭一样，简直跟傻无异了。爸姓崔名小明大院儿的人都叫他崔大傻。

红星大院儿在建国初就有了，抗援朝的时候拿来军人家属区，战争结束后就改了普通居民区。原住民的习气很不好，随地吐痰和大小便，爸曾跟我说他骑车去红星车间厂上班的时候，一路上压扁了四五个扔的铝制易拉罐，还时不时误撞上抱鼠窜的老鼠，以及一些随着动陷在车胎纹里的粪便和菜叶。车是飞鸽牌的，爸拿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上一辆飞鸽牌还没骑乎，就叫丁远他爸跟他后的那群小喽啰抢走了，那时候丁卯就是大院儿里的霸王，就为他爹丁志中打过国鬼，折了半条，是上过战场的真正过血的军人，也为他家棋牌室是整个大院儿最能捞钱的，实际就是赌博为业——爸扯远了，我又给他扯回来，让他继续说他是如何忍受着大院儿糟糕的屎味儿一路骑到红星车间厂上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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