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要再闹脾气了。”他牵着樱桃，越过了王得意，不知怎的，避开了他的睛，“而且，不必担心洗砚司再找上你。清妙是不会卖你的。”

阿诵牙关咬，接下来的话，仿佛是每一个字都被隐忍的怒火和怨恨淬了一遍，在齿之间碾磨过后，才吐来一般：“这是天脚下！匪寇便如此猖獗！”

王得意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没有想过阿诵会说这样一番话，也没有想过，这番话是这样的。他站在那里，左手抓着自己剧烈颤抖的右手，脸惨白。阿诵抿了抿嘴。

“因为我说他告诉了我你的事……是骗你的。”

“清妙已经把你的事，全告诉我了。”

说到这里，少年脸上现从未见过的一丝痛楚。

“但恰恰就在那一天，天已晚，我们走得越来越远，误打误撞，居然走到了京郊。

“当的是个女人，脸庞浮青紫，可说是容貌尽毁——长大后我才知，她练的便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千蛛万毒手’。明秀最小，也最招她的。她便抓着明秀，对他说：‘你们几个是好朋友不是？’明秀吓得脸煞白，几乎说不话，只好用力。于是她又说：‘现在你们有三个人。我往你脸上画一，换一个人、一条命，你说好不好啊？’”

“明秀的一疤，换一条命。你也可以当，你的一只手，换了两条命。”

此话一，比什么都还灵验。那决绝的背影果真停住了，王得意猛地回过来，似乎想要扑上来，又似乎没有扑上来的勇气。阿诵将他脸上那犹疑不决的表情全都仔细看里，慢慢：“怪不得，你第一次见我，就问我是不是学剑的。”

“那几人许是江湖上的甚么邪派中人，我们虽是小孩，但也不见他们有丝毫恻隐之心；不仅如此，他们还生了要用我们几个取乐的想法。

“我和明秀自小玩在一。七岁那年，我和明秀、还有一个朋友，一同甩脱了大人和嬷嬷，自己偷偷来玩。这本是常事，没有什么稀奇的。

山间忽然来一阵冷风，叫王得意打了个寒颤。右手又慢慢地疼痛起来，在垂下来的袖里轻颤。

阿诵冷冷地看着他，那中的恨意几乎叫他以为，他恨的应该是他。

“你今天不是问我，明秀脸上的伤是怎么一回事吗？”他淡淡开，中却有隐藏的警告般的锋锐，“不妨告诉你罢。”

“我那朋友受了惊吓，一就要逃跑，跑时难免碰声响，我们三个就这样被他们发现了。

“我喊他们去救明秀……他们到的时候，明秀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

他反将一军。

“明秀说：‘真的吗？’那女人自然说是真的。于是明秀说：‘好吧，那你要说话算话啊。’”

“谁成想，那几人说的不是闲话——他们是某个江湖帮派的人，正在讨论如何埋尸，那尸已经辨不面目，正躺在他们遮掩的草丛之中。

“我没有生气！”

“我们远远看见几个人在说话，全无警戒之心，只想偷听他们说的什么，就只是为了好玩儿——”

“画了一之后，明秀还撑着，没有昏死过去。那女人似乎也很惊奇，但信守承诺——”他冷冷笑了一下，但笑得很勉，“先放了我走。”

那时他也只有七岁。或许是害怕放了最大的那个再不好追，又或许是觉得他年纪这样小，应该认不得路——总之放了他走了。他在回去的路上狂奔，一面跑，一面呼号，那是他这辈能够发的最凄厉的喊声。可幸他很快撞上了循声赶来的侍卫们——那些总是和他玩闹、陪他练剑的侍卫们，脸上都是心急如焚的神。他最喜的那个侍卫叔叔两只手掐着他的肩膀，摇晃得他几乎想要呕吐，在呕声中，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王得意只觉得间有一颗棱角分明的小石，硌得人痛，可吞也吞不下，吐又吐不。

气？”

他顿了顿，略过了那一段。

那女人是用匕首“画”的，不是他们寻常游戏时，用笔在对方脸上画小乌那样的画。那一幕在多年后，仍会现在少年最可怕的噩梦里。

“你心有不甘，这是常理。”他缓缓地，残忍地说，“但洗砚司不过废了你一只手，你还活着。你的程雪时也还活着，不是吗？”

王得意瞪着他，但令他奇怪的是，那双平时总懒洋洋地眯起来的睛里，除了愤怒，还有恐惧——他肯定了心中的某一个猜测。樱桃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先前走去。

“我知。你的手废了。”阿诵缓缓说，王得意的影在乌黑的瞳之中瑟缩了一下，他不知这算不算解恨，只知心缓缓泛起一痛快的觉，“但洗砚司除蠹，本是天经地义。因为天脚下尚且如此，若是边远所在，又如何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