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祯用自己的手掌覆住他细瘦的手背，用面巾盖住脸，教人看不见他的神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有努力想改好。想纠正，想对的事……三哥的事之后，被立为太，得知要当皇帝的时候，我想，这一定是天意。不是佛祖还是老天，谁都看不过去了，这一定是他们摆在我面前的机缘，让我个问心无愧的正人君。”

拨云见月，银白的月光越过枯落寞的树影，落在了他的霁上。程祯在朦胧中远远看见自己支起，揽过弟弟，摁着他的脑后，微卷的茶发从他的指间落，带着破釜沉舟之痛与可笑的寥寥期待，望穿那双惊诧不已而震颤的碧瞳，与冷的相叠，渡了一个酒气氤氲的吻。

正是因为知你的脾，才会这样说，程祯迷迷糊糊之间自嘲。但……若是以酒醉为借……

你的事吗？为什么总提……提醒我？还要骂我是胆小鬼，是……我是胆小鬼，我了那么多错事却连一件都不敢承认，我程祯真是天下第一差劲。”

“雅，你可是君……”糟了，程祯心不好，想停下，但嘴已不受他控制，跑在本就糊涂了的脑前，上碰下，说他自己最害怕的话来。“君一言，驷难追。说来的话，自己可不要后悔。”

似乎是听弟弟忆起从前，程祯不再用力挣脱。程和见势，一手揽住他，语气下几分：“我们先回王府好不好？”

完了。一切都完了。

程和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却继续：“但是……但是我好像想错了。我好像烂得更彻底了……？龙袍之下，了那么多自己所不齿的事，从里到外，好像都腐烂了。雅，我要怎样才是对的？”

“不许这样说！”程和严肃地去掰他哥的脸，试图迫他那双红红的睛看着自己，但程祯颓然垂下双目，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不许你这样说。不是被炭火伤引发炎症、被梅妃苛责淋雨烧，还有那么多次，太后何时真心在乎过我的死活？若是没有兄长，我或许——不是或许——我今日本无法在这里说话。你才不是最差劲的哥哥。”

“雅，你是不是……是不是也觉得哥哥是个烂人？”

程和想到四年多来，有多少法令可能是相里姯和岑晰地着哥哥、违背他本心签下的，中一阵剧烈的钝痛。“……哥哥上次同我说，为帝王，有许多不由己。其实人人都是如此，世上哪有事事如愿？哥哥既并非圣贤，又何必如此苛求于自己呢？况且现在不在皇都，便不必那帝王心，只悠闲地自己，好好睡一觉。”

程和将面巾挂回铜盆边缘，耐心：“又来了，我程雅二十年来何曾生过哥哥一次气？哥哥难还不清楚我的脾？”

程和费力地拧面巾，替他脸，叹气：“都说了一个晚上了，没有，我从未这样想过。”

霁的面纱终于还是落了。

程和难以从只言片语中推断他所谓何意，为了想让程祯心中好受些一路上好声好气地哄着，说没有，哥哥没有，从来都没有，不要胡说，勉勉将人老实抬回了卧房。薛鸿才端了盆来要帮皇帝，程祯好像了风，酒劲更盛越发不清醒，打死也不让人碰。拗不过他，程和只得让委屈的太侍放下盆先去，自己来对付麻烦的酒鬼。

“自己？”他苦笑，“这个自己可是我都嫌弃，更不用提你了。我不想让他来惹你生气，你要是生气了，再也不理我了，雅，我……我真的……”

有他迟疑的，程和朝门打个手势，薛鸿才和符佑二人来帮他扶着分不清东南西北的程祯。程祯死死拽着他的袖不肯松手，从下楼、上车、到王府大门，嘴里一直念念叨叨“对不起，是哥哥对不起你”，靠在程和上颠来倒去说胡话。

程祯一气，扶着弟弟的手，用面巾极为大力地在脸上抹了几把，将脸上细的肤都搓红了，但仍卸不下试图藏起的痛苦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