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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过许多次,我的猜测。他们靠在壁炉凸出的墙体,姿势放松得有点懒散,手里的纸杯续了几次水,洇出深色的花纹,聊着无关紧要的杂事,好像距离不超六尺的另一个空间是场派对。
阿德里安·瓦伦汀的无动于衷是出于轻蔑还是与老相识不约而同的默契我不得而知,但他们之间维系的平静,老实讲在当时有些格格不入了。我坐在会议室里看人们躁动不安的手拿起又放低,在下巴上摩挲,翻阅大部头的法律条文和调出的档案袋、工会历年的财务报表,交叉问询瓦伦汀七年前竞选资金的流向和西海岸劳工会逐年上涨的罗马籍移民成员比例,在难以推进时又捂上自己的额头。眼镜被大家频繁地摘取,我如实回答我能回答的疑问,马肖的脸上没有浮现秃鹰发现猎物的欣喜,两小时后我去游泳馆接夫人女儿去贝壳滩的一家地中海餐厅享用午饭。
闹剧在九月中旬落下帷幕,这场政治意味浓厚的未公开听证会最终叫停,特别检察官西奥多·特里诺在今日北美广播电台谈起了自己对联邦党官员执意浪费千万级别税金的歉意,诚恳地表示他们根本没有向瓦伦汀主席力图保障工人权益的举措施压的理由。我收听时大笑良久,想到前总统杰奎琳·赫伯特评价她内阁的一句话,“他们不愿我发现的事,我也常常希望他们别教任何人发现,到头来记者却总是比我更早知道。”
阿德里安·瓦伦汀经此一役声望迅速发酵,在他忠实的西海岸就职长达二十余年,两次上调基础劳动报酬,西海岸劳工会的保险基金总额一度超三十万亿达尔,几近同年国内生产总值。在他坐稳实权人物交椅的期间,V·F·科卢梅拉于91年末由小怀亚特总统任命为联邦司法部总检察长,负责调查工会内部公款挪用问题和资助非法活动的嫌疑,多次起诉委员会成员并成功定罪。民众把时不时公开旁听的庭审当做娱乐节目,开设基于两者胜负的赌局,洛雷纳居民们喜欢叫它“罗马人”,很好地提炼了他们的地中海血统,科卢梅拉的赔率大体上和楚玛什海狸队持平,并不被看好。
科卢梅拉的团队在九十年代中期逮捕了冬青坞工会主席理查德·刘易斯·麦克劳林,通常认为是瓦伦汀的重要副手,几乎争取到麦克劳林在庭上指认主使,不过开庭紧跟着因故取消。瓦伦汀说不准被这回迫在眉睫的危机启示了什么,到我们这个年纪总要顾忌着身后事,他找到我,问我是否可以到他身边去,把所见所感记录下来,包括往日没能留痕的遗事,他都不吝于口述。我先说,“忏悔是神父的工作。”他仍然富有魅力的面孔学着以前轻巧地笑起来,半是抱怨半是自嘲地,“我现在的教父和他母亲一样痛恨我,恐怕来不及说完青春期我就会被塞进后备箱。”我忍不住朝他翻白眼,随即无奈地放弃严肃,他是这样的人,他有朋友,更有敌人,意气风发的时刻他是我们的格拉古,不计回报地为底层人打官司,在圣克劳和洛雷纳的成就是开创性的,他办理各类民事与刑事案件,上诉改判占三成,传唤证人过百名,改写黑帮家族分子无需出席被告的局面,为此倾轧他的同僚,剥夺给予权贵的特权,背叛他的出身和家族,让罪人站到阳光下经由法律制裁,也致使他赢得教母的问候,深入颅骨的弹头让他触摸了墨尔斯的斯托拉。他比格拉古好运,没有死于第二次选举,同样的,我不否认他毁誉参半的后半生,正如我深爱他更好的那一面。
我在他的办公室见到很多人,我将所有人记得清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本书中出场,毕竟阿德里安·玻尔都亚·瓦伦汀丰厚的一生只挑高光来陈述也非常漫长了,我不犹豫篇幅限制,就是读者犹豫热情。这段时间我弄明白了不少过去尚未领悟的事实,为了神秘感和销量,原谅我将它们放在正文的段落里说明。科卢梅拉在得知我的工作后送来了一批无伤大雅又踩在解密条例上的资料,涵盖他本人的大量日记、手稿、备忘录,大大丰富了非官方视角的生活记录,帮助补全五十年代旧大陆其他地区的风貌。
2022年7月我将最后成稿送到瓦伦汀手中,他后只说了句“没有异议”,仿佛已受了判决,寥寂地伫立在他的花园中央,看大片的香豌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那会儿V·F·科卢梅拉刚逝世不久,小怀亚特在伊莎疗养院治疗精神失常,我们这帮老家伙要么住进了养老院,要么搬去和子女生活,熟悉的时代彻底远去,我问他计划在何时何地发表这篇故事,他抬眼望着远处湖边的野鸭,说要是他先走,就在他葬礼那天,原件赠予卢西娅的孩子,反之由他安排,很抱歉我没法在生前得到批评家的鞭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