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赔笑，乖乖侯在门外。许久后屋内一直没有动静，他探窥视，白旭已跑到里屋去了，案桌上两封信一同不见踪影。

信上

信笺上的字写得尤其隽秀，白旭企图描画数回，屡屡挫败。某日起，六发现小少爷不再描字了，却将一张宣纸描画得比七八糟更为颠倒。冬时，信依旧原封不动，第二封却来了。这回是随着一盒贵药材来的，李云十分过意不去，但好药有市无价，只能默默承情。他将信给白旭，笑问要否回信，并不知上一封仍纹丝未动。

想想念念，念念想想。白旭稀罕这两句话，看了无数遍。

第二封信同样被放到桌上一角，白旭站在案桌前看了许久，神凝重。

六心里咯噔一下，挣扎着要不要糊过去，最后无奈劝：“小的爷呀、这都秋了，池边寒凉，冻着您就罪过大了。您不也说鱼没啥稀罕的，屋内哪个玩意不比鱼更得趣？”

腥臭味，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去见赵明轩，可好？”李云答。

“您就不好奇信里写了什么？信笺这么厚，想必攒了许多事情。兴许还有些乐——”

“去见赵明轩？”白旭问。

那封信许久没被拆封，可从未封尘。它放置在书桌一角，格外醒目。自那日开始，小少爷就围着这封信转，什么鱼呀人呀都是过云烟。

六问他：“小少爷，是这信有甚么问题不成？”

“看信不过片刻光景，看完了呢。”白旭如此说，如同怔者在自救。

赵明轩。他想着念着那个赵明轩。

六懂了，反倒觉得惋惜——依小少爷的，怕是信纸朽化都不会拆开。于是劝：“看完了、咱们再看一遍就是。”

赵明轩虽有学字，但终归不曾去过学堂，是以字写得好，文章下笔却极其随意。信中提及之事皆琐碎，说起当初捉的大刀螂飞走了，但他给弟弟捞来一小缸虾莫儿养着，本想等他下回过来就看到大蛙，可惜虾莫儿刚长四条就让阿爷全扔了。再说家中人安康，今年秋徐父通康泰，十分欣喜；又想秋冬时节城里喜庆节令多，若弟弟在，想必更闹喜。笼笼统统说了许多，多喜，多落寞。

信下

后来几日白旭似乎对鱼已经意兴阑珊，不曾追问过添鱼一事，于是乎鱼又一串串送塘里。此后数日风平浪静，六提着的心稍稍放下，白旭忽而问他池塘添鱼了么。

六糊涂：不好玩怎么就玩两塘的鱼呢！尚以为是玩腻而已，但转念一想，伺候小少爷多年以来，晓得他不兴撒谎的，或许鱼真不好玩，但人好玩呀。念一起，越想越不对劲，又见白小祖宗无知无觉的模样，六暗忖：这活儿真不是人的！

白旭横了他一。

“好。”

白旭抢过信，转就走。六手上一落空，跟在后偷笑。后来听说这是洮沅城一家姓赵的门遣人送来两老山参，顺带携信一封，转呈白家小少爷的。

私以为是个好差事，怎知被主苦大仇地瞪了半晌，下人心里慌得没底，立向六求救。六接来信将人打发走，掂量着信笺厚实，想必里话很多，可白旭这脸不见得兴，就不知是人不讨喜还是话不讨喜了。

白旭朝他笑，直笑得他汗倒竖，才要开折腾，外就传来一封信，说是药铺那特意吩咐人送回府上给小少爷的。信笺厚实，上规规整整描着“吾弟白旭亲启”，左下署名是赵明轩。六对这名儿不甚熟，正疑惑小祖宗哪门姓赵的兄长，但见白旭盯着那信笺，偏就不接过来，脸上半笑也没了。

“去去！”白旭撵他走。

六问：“小少爷，可要小的拆信？”

白府上下怕小祖宗对鱼的乐无穷无尽，让六去探探小少爷的风，若风未过，这塘里且先不添鱼了。六自个也被熏怕，而去试探，怎知白旭脱而一句：“鱼有什么好玩的。”

赵明轩第一封说：弟弟给我写信罢，第二封却：若书信不便，画个画也好的。末了还附上一张画了四条的虾莫儿的纸。

随后冬日过去，开又一两月。一日，李云与他说：可要同去一趟洮沅城？

第一封信的开写：旭弟展信安，久别已三月有余，甚想念之。第二封是：弟弟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未见弟鱼书，念路途遥远，想之念之。

白旭瞧着丑丑的虾莫儿，一时喜不自禁，笑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