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是李晖明复刻细胞的培养皿。
李时把车速放得不能再慢,他在中途接听了一通来自李晖明的电话,询问他大约何时到家。
2
“正在路上,爸爸。”李时说,他尽量挑拣着合乎李晖明心意的回答,“抱歉,我在开车,不应该接通电话的。”
对方清了清嗓子,说下次注意,语气听不大出温度。
“待会见,爸爸。”沉默片刻,李时率先挂断通话。
庭院里种植的石榴树不剩几片叶子了,吊着几个干枯的果。李时停驻步伐,环视一圈,脑袋里蹦出唐知更书里的比喻:剥出的石榴籽,像一颗颗渗血的牙齿。
李时对这个新鲜的比喻印象深刻,他踏进这里,看见这棵石榴树就感到压抑拘束。虽然树龄长,但结的果子个小酸涩,李时幼时常偷偷采摘用来开胃消食。
很小的年纪,那时李晖明忙于工作,鲜少着家。他也曾像一只空中鸟,无着落又处处是着落。这一带的街道哪里都有那个不满十五岁的少年留下来的斑痕。
餐桌上多数时候只有李时和李晖明。他妈妈是母胎里带出来的体弱多病,少女时还有外公外婆视若珍宝地照料,一意孤行嫁给穷山恶水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后生活粗糙了不止一星半点。
李时时常想,他妈妈何止是一叶障目。给李晖明生了个儿子,代价是失去了本就难以稳固的健康。三十五岁的好年纪,活也该活明白了,人生正开始,却已经匆匆结束。
他推开门,这栋房是妈妈名下的。当初是他父母的婚房,妈妈死后翻修过一次,处处是李晖明的审美。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油酱味,李时远远地扫见满桌子荤腥。大鱼大肉,李晖明嘱咐过,橄榄油要舍得放。
2
他习以为常地去洗了手,腰杆挺的笔直。李晖明在沙发上阅览一份日报,他的脸色瞧上去并不太好,身材似乎也走样了。他极力端正坐姿,却如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流逝。
父子间表面上的气质与神色如出一辙,唯有李晖明身上那股小家子气他没学到。
那是李晖明的陈伤暗疾,是他修葺金屋想要藏匿的穷酸往事。
“来吃饭吧,爸爸。”李时将属于李晖明的座椅拉开,布好了碗筷。他等李晖明一步一步走过来落座,才挑了一个距离适中的位子坐下。
桌上约莫摆了八九道菜,假如是一顿寻常的宴请,哪怕是生意场,洒了碧绿葱花的东坡肉都不至于叫人如此生厌。满桌上肉眼可见的素唯有作为辅料的葱段。
而李时恰好不吃葱。
这一餐是不被允许浪费的。李时喝了口茶清肠胃,主动夹起了汤盅里炖烂的鸡胸肉。这是一只鸡最精瘦的地方,毫无油脂,也是他最喜欢的部位。
新年的第一天吃一顿全肉宴,是李时家自小的传统。李晖明从没有明说缘由,但李时从一个丁点大的小孩长大成人,他在李晖明的教导下长成了一个与之貌合神离的模板,窥视到了那颗自卑自私的心。
新年伊始,新生活伊始。一桌荤,不仅是李晖明献给旧梦的祭品,更是一份聊表慰藉的奢侈贺礼。
而李时是和他血脉相连的见证人。
2
他机械地啃完了整个鸡骨架,筷子一伸夹起一片鲍鱼。食不言,在餐桌上李晖明不会给他夹菜,遑论剥一只虾壳。李时也同样,他安静地、一筷接一筷兀自进食。
李晖明的吃相克制且略显惶遽,他入嘴的食量绝不会超出口腔能容纳的最大限度,但咀嚼速度极快,几乎保持在固定频率,口口不知饥饱。
李时钻了这个空子,他吃得精细迟缓,因此大半桌菜基本都进了李晖明的肚子。在他的体格还未挺拔之时,他已经记不大清李晖明是怎么一个人包揽了将近一桌肉,将满盘吃得独剩油酱。倘若再赐给李晖明一个胃,李时毫不怀疑他甚至会将盘里的汤汁拌了米饭。
即便如此腹部仍然胀得难受,为了等这一天,他一年吃了好多素。这种难受让人胃酸倒涌,食物顶在喉咙口却吐不出,火辣的灼烧感侵蚀食道,李时想要喝一杯水冲淡油腻的胃液,但他好像已经整个饱和了,没有办法再往身体里塞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