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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在上和冷漠疏离令人毛骨悚然。
展禹宁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人群的缝隙后,却见的是歪倒散开的花圈,掀翻的桌子,砸坏的相框,和一地破碎的冷冷发光的玻璃尖。
尖锐的碎裂白痕后的照片看不清,只瞥间大概是个柔和漂亮的女人,模样很年轻。
这样的的美丽为什么会遭到这样非人的折磨呢?
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口,看样子不像是来吊唁的,他们不允许任何人进去,一个个无言地杵着,天然形成了一道严肃又诡异的屏障,像是动物园里围起园区的栅栏;而外头站着一个个戴着花的游客,他们凝固在园区前,不走近也不离开,就只是远远地作壁上观。礼堂里只有一个男人,披着深灰色的风衣,背对着所有人岿然不动。
展禹宁原本只是路过的看客之一,他没有凑热闹的习惯,多情又无情地多投了一眼罢了。只是太过巧合,这一眼——他的瞳孔微微张大。
是他看错了吗...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在找出了幻觉吗?
“谢...”
话没了下文,像是黏在喉咙里黏糊不清,因为倏尔人群都转过身来看向他,目光窥探而审视,好像他犯了什么错,又好像他是什么蹩脚而不合时宜的存在。
他们仿佛在用视线逼退展禹宁,直到他后退一步,泯然于人堆里,才不再有直指的利刃。
展禹宁忽然想起了谢云暄站在法庭上被审判的那一刻,霎时间耳朵嗡嗡,原本的窃窃私语一下子如放大了般撞进他的耳膜,震耳欲聋起来。每一个字的余音都铺天盖地织成了一张叫人无处遁形的网,牢牢地框住灵堂里的青年。
“...到底怎么搞成这样?”
“那是小三的儿子,这会三儿死了,正主示威呢。”
“人都...有点不像话吧?”
“哪能呢,咎由自取。那三儿一直到死前都闹着要逼正牌夫人让位,说白了还是为了钱,他也拿了不少。”
压低的声音继续说道:“男的好像还打算把他接回去呢...”
展禹宁猛然回头寻找声音的方向,所见却是曾在学校开学典礼曾见过的校长,另一个瘦高的男人附在他的耳旁,不停地说着。
当着人家灵堂前说这种...
人群里一阵异动。展禹宁重新看向灵堂,原来是谢云暄抱着坛子转过身来了,他骨折的手臂仍旧挂着吊脖,黑色的毛衣紧紧箍在身上,遮得密不透风,和平日里如出一辙的装扮,神色却如将息的天光,一路滚落暗淡下去。
展禹宁一直觉得他难测又强势,未曾见过他有一刻狼狈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觉得那些统统失去了威慑力。到底是自以为是地窥探了他的过去,恍然升起了报复的快意觉得不过如此,还是出于一个大人对孩子的怜悯,高高在上地看破了那些逞强的小把戏?
电光石火间他们的眼神交汇又偏擦而过,谢云暄的眼睛隔过重重风雪撞进他眼里,像是被囚住的困兽,恓惶而奄奄一息。
他看到了展禹宁,看到了在交叠人群背后,立定旁观的展禹宁,神情未动,目光如同游鱼摆尾般一扫而过,只留下打转的涟漪。
展禹宁打了一个哆嗦:不是,不是那些。
只是因为他也被困住了。
他们一张一短两个身影恰似钟表的两个指针,此刻指针回拨,情节倒转到相似的时刻,展禹宁在人群外看的不是别人,也是他自己。
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呢?他无数次隔着教室的窗户往里回望他消逝的学生时代,他这辈子最幸福的,唯一一段拥有爱而不自知的时间。谢云暄就像他年少的缩影,曾被学生簇拥着,却也在最后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