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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居,房东叫王孟,是个身材细瘦寡言少语的男人,他每天早出晚归,如果唐瑛在前夜坐到大门口,要等到深夜才能碰到他回家。
他迈着扭捏的小步子远远走来,身上有一种和草木气息格格不入的铁锈味,他还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没听过大名,就叫囡囡,唐瑛觉得这个孩子有点奇怪:她在平地摔了一跤,大声喊“痛啊痛啊”,喊了很久;菜刀从菜板上掉下来,刀背砸到脚趾,却一声痛也不喊,也没有害怕的表情。
更奇怪的是,比如说,孩子吃饭的姿势、穿衣服的动作要大人教,但饿了要吃饭、冷了要添衣这种事凭的是本能,用不着教。可是唐瑛偶尔会听到从囡囡的房间传来王孟命令的口气:“我考考你的撞击后反应,理解不了疼痛的程度的话,我得再修理你,明白吗?”
唐瑛把耳朵轻轻贴在门边,听到王孟更深一层的教导:“在基本的感官感受上,如果你不表现人之常情的话,社交会出现问题。你要多观察,多和镇里的人接触,模仿可以增加你反应的合理性。你一旦疑惑了,产生混乱了,就要告诉我,我再来看你是需要训练还是更新,好吗?”
随着“唰——”一声,房门打开,王孟瘦削的脸出现在唐瑛眼前,令她措手不及。王孟诧异过后尴尬地笑了两声,说了句“今天起这么早啊”,就把她打发去楼下了。走之前他扭头看了眼唐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还是带着囡囡转身出门了。
常年与智能产品打交道的她回想起王孟所说的话,敏锐的职业嗅觉令她下了判断:这个女孩是一个正在接受人类本能训练的菲洛蒂莫机器人。
芬克特人意识到机器人的社交问题,正是源自四十多年前那几个为了珠宝大打出手的机器人。在此之前芬克特人观察到一部分人类的自杀行为,也在仿生大脑中植入了自杀程序:如果大脑判断出环境极度危险,脑机接口收到反馈后会自动启动自杀程序——机器人会划开胸口或耳后根,按下销毁键。这样就能直接避免机器人被逼供或者被送进实验室,泄露重要信息。
但自杀只是人类社会行为的其中之一,芬克特人无法从人类的角度关注到更具有普遍性的行为和行为细节,而往往是细节决定成败。于是芬克特人雇佣了一个市面上最顶级的人脑技术团队,主要方向是本能和逻辑系统,来帮助他们缩小菲洛蒂莫机器人与人类行为的差异。
王孟就是技术团队的领头人,囡囡是芬克特人生产的一款最新型号的菲洛蒂莫,大脑的精细程度是最高一代。囡囡脑内被芬克特人植入了一块同类的躯体块,破碎的记忆也进入了她的大脑。芬克特人在尝试让同类的记忆和意识在机器人身上复活。
他们的实验室就在废弃工厂的地下,入口在一块涂鸦墙下,凭肉眼看不出什么异常,唐瑛起初也并没有想到地下别有洞天。
趁着王孟外出,唐瑛不去溜达也不喝酒了,而是专注地在屋内翻找王孟可能留下来的文件或大脑零件一类的东西,可是一无所获,只在客厅的电视柜下面找到了一张旧照片。
照片大概是王孟在大学里和同学的合影,唐瑛找了半天才看到他,那时他的脸还比较饱满白皙,最关键的是——他坐在轮椅上,两只腿是萎缩的,空荡荡的裤角在风里鼓动着。
唐瑛不可思议地看着照片,王孟现实里的一双腿怎么看都不像是萎缩的,难道他吃下了什么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