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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敕令、私下东南,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
蔡瑢道:“老臣不知。也许是他自知罪恶弥天,唯恐陛下降罪诛杀,因此才逃往东南,以求道君庇护。”
“道君是朕的父亲。朕要杀的人,太师以为道君会保护吗?”
赵煊一步步下了御阶,来到那匣子旁边。
蔡瑢看见他的靴子和童道夫的头站成并排:“道君和陛下是天下至亲父子,休戚与共、荣辱一体,童道夫不知天数,违背陛下纶旨,阴蹿东南,道君不就为陛下诛杀了他吗?”
赵煊垂眼去看那个匣子,轻轻地踢了那匣子一脚,童道夫的头便滚了出来。这位曾经如山岳一样护持在他父亲身边的阉宦,以国家的名义出使的大珰,在这样的离乱之中已经处以极刑,他笑了一下:“童道夫去东南时,道君原不预备杀他,只是他假借为道君修建行宫的名义,征敛民财,结怨东南,又杀良民以充水匪,索要军用,导致下民暴起作乱,拔下了他的头。”
蔡瑢称赞,此时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沉稳,一点破绽都没有:“‘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童道夫枭首伏诛,是谓天罚也。”
然而不知怎么的,赵煊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愉悦,有些得意——其实是这样的,虽然是国家的多难之时,却是他的生发之年,放在一个月以前,这总揽朝纲的权相怎么会跪拜在他的足下:“太师久不通外界消息,恐怕不知道吧?童道夫不是由道君赐死的,而是下民作乱,一举冲入了道君驻跸之所,童道夫挟持道君出奔,被拦截于途中。他们当着道君的面,拔下了童道夫的头。”
蔡瑢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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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煊看到他撑在地上的手开始发颤,蔡瑢没有抬头,不然他会看见皇帝的面容上闪着一丝快意的笑,谁家的儿子听到父亲遇险会这样笑呢?
“朕听说血从他颈子里溅出来的时候,都喷到了道君衣服上,道君受了惊吓,至今昏迷未醒。”
他恍然大悟地将这三朝老臣扶起,很真心地问道:“太师,为什么被拔下头的不是你呢?”
皇帝那一双少年人的眼睛,和持盈一模一样的眼睛,就这样看着蔡瑢。
好像离开他府邸时,在丛丛黑甲间回顾的宣和天子。
赵煊知道,蔡瑢对他不是真心叩拜,但无所谓了,蔡瑢向他跪下了,不为别的,不是因为他的智慧,不是因为他的武力,只是因为他姓赵。
就好像蔡元长这个人可以被叫做任何一个名字,父亲也会爱他,即使他布下罗网,为了保全自身让父亲陷入窘境。但他不一样,他只要失去赵这个由父亲血脉赐予的姓氏,就会立刻失去父亲的眷顾——他明明曾经是这么敬仰、孺慕、爱戴这个人啊!
“道君命蔡攸统领童道夫所带来的兵马,现如今他已可以拥兵东南、挟持道君了。圣朝以孝治领天下,你设计使道君陷在东南,朕便不能动你家——蔡元长,我爹爹爱重你凡二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大家都以为赵煊痛恨的是拥戴赵焕的王甫,然而王甫在他眼里不过是一跳梁小丑,他甚至懒得去羞辱他。只是对父亲最爱重的蔡瑢,他讥笑道:“还是说,你笃定东京会陷落,朕会死于乱军,道君会在东南复辟?”
“臣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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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不敢。”赵煊微笑道,“金人进犯,他将这一乱摊子扔给了朕自己跑向东南,现在世人都认为他在东京城还未陷落的时候就带走了数千精锐,在东南保护自己一个人。你以为他还剩下多少声望,多少民心?东南的官员,谁还肯听他的话?从他禅位的那一刻起,今生今世他就只能仰仗着朕了!”
他皱着眉问蔡瑢:“可你还是逼着他和朕作对,为什么呢?”
皇帝的玉音在他耳边如擂鼓一样的响,这位木讷的、严肃的新天子很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持盈绝不能退位。如果时光能够倒回半个月前,蔡瑢必然会在那个血月夜里陪伴圣驾,而不是这样轻飘飘地回府,被逼接受皇帝禅让的消息。
本来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何况还是这样极端的情况。新天子为了平息民愤,总不能杀了自己亲爹吧?那祭旗的人还能是谁?
只是这样连环的计策,总要出纰漏。然而蔡瑢扪心自问,如果在半个月前,他知道这样的计策会让持盈身置险境,他还会做吗?
他想了想,应该还是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