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武一下从廊下跨飞去，也在一帮小厮间一跪，机灵极了，扯着嗓喊：“爷是咱的主，爷的儿自然也是主，该叫少爷，三少爷！”

“爹爹。”

莫说是郭浪了，今生与他相识相熟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明白他在搞什么名堂，为何要立这规矩，正这名分。

他同样看见这人的神，每次望向他，看似恭敬，却分明包藏祸心，不知是想害他命，还是骗他家财，虽不知那其中的贪念是什么意思，却渐渐教他不适，也给了他日后痛下杀手的理由。

他只是不解，郭浪对自己既然始终恭谨，又为何突然翻脸，咄咄人以至于苦大仇一般？受他误解之后，亦从无辩驳，总是一无话可说，绝不能说的态度。

他最后所见，是火光里，这人鸦青长发逐渐成灰，那双眸死死望着他，好像鬼也不愿放过他。

经人提醒，他才猛然醒悟，这人是怕他娶妻生，家财被人所分，使自己多年辛苦谋划付诸东。

们唤我三爷、三爹，那我的儿，你们怎么称呼呢？”

可那神好生复杂，什么都有，偏偏没有恨。

众人叩：“记住了，三爷、三少爷。”

狼野心昭然若揭，他自知对这人不曾好过，既无“父慈”便不盼“孝”，可自己家财命怎可轻易让人？

可郭浪既然死都不惧地攀了他这株大树，便比谁都孤注一掷，怎么会犹豫呢？

几息之间，他便知晓了那么多，又疑惑了那么多，可他心中这些事，旁人无从得知。

他杀心顿起，表面妥协退让搁置了婚事，却暗中求兄侄相帮，终于在寒冬冷夜，外最是闹，亲人最尽温情的时候，一杯毒酒下，还不满足，竟当着亲族的面，执刀了这人膛，又在他跪于阶下，弥留之际张言时，一把火燃起，把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烧了个净。

他浸在那往事中，忘不了十八岁的郭浪看向自己的神。

“爹，请吃茶。”

他眉锁，无意识地声：“你真当我是你爹……”

他看着郭浪埋下，又起，一遍遍重复，落在自己中，却越来越慢，以至他朦朦胧胧，越过漫长时间，看到这纤细躯变得大英武，白瘦小脸亦生得俊惊人、艳锐如刀。

只是这样还不够，他将郭浪的手松开，自己回步到厅外太师椅前，提了衣摆一坐，抬时绣已经捧了茶过来。

而他方才那一问，落在一个八岁的孩耳中，却自然而然成了一不满。

满院下人齐刷刷抬了，正好看见绣端着茶盏走近，对郭浪柔声提醒：“咱们要讲孝，快磕敬茶。”

众人见证下，郭浪转过来稳稳在他前一跪，以自己这小小躯能到的最大幅度，一丝不苟地磕起来。

郭浪力气小，却把茶托得极，两臂打晃也不松懈，就像当时抓着他袖不放一样。

苏孟辞猛地一颤，久远记忆霎时暗淡，前仍是个消瘦寡言的孩。

郭浪磕完最后一个，接过绣递来的茶盏，瘦弱板一躬，双手直直向上捧送。

他二十八岁时，为一个红尘女神魂颠倒，想将人赎娶门，却不知为何，这人竟因此原形毕、竭力阻挠，他这才发现自己已如傀儡皇帝，一无所有。

十年……只是十年，便可以让一人的心智手段，生那样的变化吗？便可以让一人的神，从谨小慎微，变得那样如狼似虎吗？

郭浪很显然比他预料得还要聪明，正因聪明，才会神情复杂地朝他看来。

“又不是叫你们来拿锄地的，都抬！”

他看见这人已经长大，虽仍如今日般跪拜他，脸上却是一看似亲近实则疏远，以为冷漠其实痴缠的情貌。

但他立即后悔有此一问，即便前世不懂，可今生他却明白，郭浪对他从无加害之心，那一谣传罪状，也无一是真。

他亦看见这人如众星拱月般，事必躬亲、筹谋周密，把一切生意料理得风生起，又恩威并施、颇得人心，替他赚得盆满钵满，任他喜烟好赌，都耗不尽万贯家财。

他看见郭浪仰起小脸，双瞳轻颤，踌躇后下定决心般一张：

他笑：“那就记住了，郭家有个二少爷郭谌，如今还有了个三少爷——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