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况危急不容商榷，黑无常自作主张握毫一挥，他两肩稍沉，还未弄懂这魂体生了什么变化，一道视线便如箭如网般将他牢牢盯住。

他一垂眸，顾不上两情缱绻，匆忙解释道：“戚无别，你听我说，我与常人不同，虽然身死但神魂清醒，即便到了酆都，我也依旧是我，仍然喜欢你。”

“果然……”戚无别看着这般离奇景象，竟毫不惊诧，只勾唇一笑，“你果然在等我。”

“不，不对！你要好好活着，我是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还在人世，你我就并未分别，你与我不一样，你——”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一片血色，继而眼前一黑，几要魂飞魄散了。

一阵镣铐声响将他神魂拽稳，可他仍看清了雨中倒在一处的两具尸身，当一道美俊魂体在面前凝实时，他却觉冷痛至极。

“别丢下我。”戚无别俨如新生般欢喜，以幽魂之姿拥上前来，“别丢下我……”

他从那惊惧痛心中回神，看着这人艳绝往昔的眉目，却觉得魂煎魄灭，兀自满眼是泪。

“我好高兴，我真的高兴。”戚无别替他抹泪，同死之喜尤胜新婚，“你我一起走，生生世世都不必分别了……”

只有他泪流不止，无论戚无别替他抹去多少，都越淌越多。

这人独自高兴，却不懂，不懂自此刻开始，二人真真正正，要彻底诀别了。

他该如何说，如何说你与我其实相隔数世，累有千年，生时尚能挂牵，死后便真的殊途了。

他往后去，便是千百年后，而这一生碎如梦幻泡影，戚无别就再无踪迹了……

“为何要哭？你在替我哭吗？我并不贪生，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只要你。所以没什么可惜，不要哭了……”

即便已是魂体，戚无别仍因他落泪心疼不已，想将他拥入怀中抚慰，牵起他的手，才看到他腕上镣铐沉重，将那只乌金手环都盖住了。

“是谁绑着你？”

此话一出，身前铁链铮地一断，腕上缚具也如烟消散。

他这才想起黑白无常，张惶寻望，却找不见他二鬼踪影了。

戚无别却心满意足将他的手牵住，在这冷雨人间，幽冥路畔，情长道：“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他只觉自己快被股力道隐隐拽走了，孤魂岂能淹留太久？自己该上路了。

即便什么都明白，可他却不再哭了，只轻声应道：“好。”

1

他又骗人了，把这人从生骗到死。

无论多么难过，他都不愿再哭，亦不能冷语浇人真心。

他反客为主，将戚无别的手紧紧牵住，在这人深情注视下，转身带他别了人间，朝那黄沙漫漫的幽冥道走去。

人死便没了五感，只是七情六欲仍在魂中，他牵了戚无别，却并无实感，既无温度又无重量，而黄泉路上是彻底的寂静。

他就这样不回头地走着，免不了被风沙迷了眼，所以才无声痛哭。

他从未清醒走过这条路，不知要走上多久才是尽头，既盼没有尽头，又怕它太远太长，使身后的人迷了路。

不知过了多久，既像一眨眼，又像过了数年、几辈子一样，他听见了镣铐声响，那声音渐渐清晰，最终不远不近，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身后。

没有催促，亦没有挽留，可即便如此，到了某一刻，他还是自己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