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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是不应该,他曾以为,为官者,该为君谏逆耳言,替万民鸣不平事,那份愤怒和刚直都该是为官之本。
可到头来,他只能跪在地上,趴在他们身下,扭动着,调笑着,看他们眼里的酒肉声色。
后来他想,或许世上本就没有这样的东西,从前种种,都不过是他年少无知时目下无尘的一场大梦。
再后来,他索性再不去想了。
他早不配去忧这天下。
“我不是没听过,这几年地方上天灾不治、流匪不止,放眼尽是贪官污吏,百姓卖儿鬻女,奸人以掳掠稚子良民牟利……”少年怒极,连声音都在颤抖,“可我竟不知,如今,如今天子脚下也能对这样龌龊的勾当视而不见。”
“公子说怕鬼,”林瑾开口,“可你竟不知,这皇城里,才最是鬼影幢幢。”
“赈灾的银子成了大人们堂屋里的雕梁,人牙子打点的钱财养肥了大鬼手下的小鬼,衣冠禽兽下了朝就能大吃大嚼这些孩子的脂骨,那些背景不凡的花楼也正缺苦命人家的儿女……”
“京城啊,尸骸上堆出的销金窟,养的尽是些披着人皮的鬼。”
“兄台……”韩爵欲言又止,静默了片刻。
他们又默默然向道上走,良久,秋风送来一声轻叹,若不是林瑾听得仔细,那声音便散在风里了。
“人养鬼,却要拿旁人性命去饲……”
林瑾一怔,被土路上翻起一角的石块绊了个趔趄,被韩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人养鬼。
“多谢。”他苍白着脸颔首道谢,有什么坚若磐石的东西,在他心悄悄裂了一道痕。
细瘦的手肘被韩爵托在掌心,可算得瘦骨伶仃,他不由得轻轻攥了攥,掌心里只摸见了寒意,不见半点儿温热,让人无端生怜。
林瑾猛然抽回手,少年灼热的掌心让他无所适从,不带情欲的触碰于他而言,早已经有些陌生。
他又后知后觉地察出不妥,扯起泛白的唇,调笑着试图转移话题:“公子仁善赤诚。瞧着倒是个为官做宰的好料子,待来日金榜题名,我等着看公子簪花打马过长街。”
“兄台游历四方,如何知道我哪年哪月金榜题名?若届时我簪花打马却瞧不见你,可是要恼的。”韩爵随口调笑。
“公子放心,明年不是,那我就等着看后年的,后年瞧不见,我就再等大后年,我就站在街边某一座高楼上,等着瞧那马上的人是不是公子。”
林瑾说漂亮话从来比旁人高妙,听着格外真诚、格外顺耳。
再荒谬,也能哄地人当真。
“谬赞了,只是,我怕是做不了这状元郎了。我志不在此。”不能,更不敢在此。
韩爵看着眼前的公子,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会有人对着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韩小世子说,你有经世治国的才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