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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各怀心事随意搭着话,宋浴秋忽然道:“比起蛇鼠两端的法租界当局,英租界那帮子洋鬼子是真的心黑。罢工至今,敢对工人学生市民开枪的也就他们了。之前山主你去了广州,有些事我不好自己决断。依我看,血案虽然过去三个月了,但白璀琳这人不能饶过。”
杀英租界督察长白璀琳本是之前明英首肯过的,但他在广州多日,已渐渐能感觉到未来中国政治走向的隐约变化。廖兄一死,他与国民党左派的联系大减,这时是否还要将礼信堂拉入上海滩上风起云涌的政治漩涡中成为了他此时最大的顾虑。
宋浴秋很了解明英,察觉了他此刻的迟疑,便追问道:“可有不妥?”
明英看向他,半晌问道:“都说上海是冒险家的乐园,你有什么想做的,与我无关、与礼信堂无关的?”
宋浴秋放下杯子,人不知不觉坐正,亦在仔细打量明英,随后笑道:“为什么要与你无关、与礼信堂无关?我宋浴秋是礼信堂会办,歃血祭天一应俱全。山主的事、礼信堂的事就是我的事,同样,我要做的也必定与你们相关。我生来没有爹,半生在找我娘,可以说稀里糊涂了那好些年。如今我长大成人,早已有了自己的主意,山主何愁我没有自己的事做?”
他虽这么说着,笑意却并不轻松,眼神紧紧追随着明英,要听下面的回应。
明英欺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不住笑道:“你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说什么半生一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将来在哪儿呢!”
宋浴秋知道他那时候已经在马来娶妻生子,心知他是为了宽慰自己,便笑:“搁乡下孩子满屋子了。也就在上海,没人瞧得上我,才这副浑小子样……”
“浴秋,你这倒提醒我了。”明英眉头一蹙,宋浴秋便觉头皮发麻,知道这位叱咤半生的明山主又要说起为他保媒拉纤的话。于是他猛地起身,严肃道:“那日我答应了顾阿宽的妻儿,不能叫他白死。欠债还钱、血债血还,没半途而废的道理。白璀琳那个洋鬼子越是奸猾,我越是要狠狠扎他个透心凉,看他心眼还多不多。”说着他望向明英,“山主,我已派人侦查白璀琳许久,不信他没有出狐狸洞的时候。”
自从与庄柯分手,这几日来他们果真断了联系。宋浴秋此时也不忍将庄柯卷入风波中,便干脆断了从他那里探知长官督察长行踪的心思。
待他取了英国佬狗命,以白璀琳的级别,他多半要离沪躲藏。届时干脆离了这片是非地,过个一年半载的再说。
他自觉一箭双雕,心意已决。明英也想到那时血染老闸捕房的情形,他在马来时就深恶英国人,既然宋浴秋这般笃定,他便欣然应允,当场批一万元叫宋浴秋取与兄弟们分发,定要事成。
宋浴秋也不推拒,只是看着一万元的支票心情有些复杂,想到自己此前各种长吁短叹,一文钱即难倒英雄汉,何况千两黄金乎?
明英看他的眼神在支票上停留许久,暗自琢磨他是不是短了钱花,便借机提醒道:“我知道你素爱接济帮中兄弟。但他们当中有些人就是‘三光码子’,整天只知道到四马路吃喝嫖赌。你给一百一千一万都是一样的,有几个知道拿回家给妻儿用?出力的、吃苦的,该赏便赏,兄弟义气解解难处也是应当,却不该你自己两袖清风一个子儿都不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阿姚资历老,你肯让他是你懂事,但不必各处都谦让。我们帮中守资历也守规矩,二当家就是二当家,听明白了没有?”
宋浴秋了然,点点头。
明英看他,忍不住赞道:“你虽刻意推挡我要说的话,实则我也觉得不大好办,不知道到底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