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浴秋任江风拂过面颊，想起奉溆意在奢华富丽的奉公馆哀戚地说自己是妨母克父的孤星命，心下更加觉得好笑了。他怎知，真正的孤星其实正在他面前呢？

那天他记得自己摔得嘴豁了，他娘连夜收拾东西带着他北上。后来他才明白，那会儿清廷预备立宪，过往和维新派有瓜葛的都免了罪，他娘才敢带他去投奔奉府。

他拎着那双破鞋，拖着双脚上渐渐结块的黑泥不不慢地跟在娘后，听娘数落他不懂事，掉了河里怎么办。他倒真没想过，只被人用“鲜鱼味”就哄过去凑闹了，满心想着抓着了鱼回家给娘炖了吃。

宋浴秋想：我这人总是没有福分消受旁人待我的好的，天煞孤星正是这个理。

从卡萨诺瓦舞厅离开的宋浴秋一路沿多亚路往西走。他对庄柯的到底是桩亏心事，没那么快心安理得若无其事，而对虞西那番言不逊也是欠妥。他脑海里想着红颜祸四个字，不知怎的偷偷把自己逗乐了。

随后他一人行走在夜中，心里并无所谓得逞的快意，也没有因宋浴秋不屑一顾而来的失落。他只觉得有一个亡灵幽魂一般游走在宋浴秋现在他面前后的每一个时刻每一个场景。宋浴秋之于自己的杀机恨意，宋浴秋今晚的恼怒和决绝，都毫无疑问是源于那个挥之不去的亡灵。恨何以长久，答案不言自明。

舅舅早几年就病死了，据说还曾经找人送信去过奉府打听他们娘儿俩。宋浴秋很难说他是个坏人，毕竟他收留着罪人家的母俩接济了好几年。只能说自己确实拖累了舅舅，也拖累了他娘。

因着是拖着步慢慢走的，到外滩的两里多路走了好久。江风拂面，大小航船往来不绝。他的神掠过面和船只，望向远黑黢黢的滩泽。那里有着星星的灯火，不知是什么人来江滩边捉螃蟹。

他小时候也跟着村里的人一下河摸鱼捉蟹，光着脚一一浅地踩在烂泥里。他娘自后着气冲过来，一把捉住他细瘦的胳膊几乎是倒提着将他拎了泥滩。

他这么想着，不设防有人近。

留心好庄柯。

这简直荒唐至极。

他娘是温柔的，读过书也识礼，都不大会骂他，气急了反倒自己会哭。宋浴秋小心翼翼竖起耳朵听他娘哭了没。等到了母俩住的窝棚，他自己跑去费力地打起井冲脚，一遍一遍搓着脚心脚背的泥块，时不时抬心虚地朝母亲笑，希望她也能笑脸不再怪他。

宋浴秋对自己回了什么完全没印象了，毕竟那是七岁时候的事了。他之所以还能记得这个场景，是因为那天娘在帮他搓洗双脚的时候，舅舅大老远跑过来，喊着“妹，好妹，这下你们娘儿俩有好日了”。

他娘自然不肯，舅舅着恼，拎起他就叱问想不想过好日。他年纪小，实则一知半解，只觉得舅舅的模样骇人，便挣扎着要逃。他娘哭着要夺过他，舅舅大掌砰得落下，他整个背脊都疼得发麻，只听得舅舅骂：“小拖油瓶，要不是你那个被砍了的死鬼爹，老用得着也跟着逃吗？吃老的喝老的，还和老犟！老家里也四张嘴一睁就嗷嗷要吃，你们饿死了别算我上！小兔崽，早晚有天害死你这倒霉的老娘！”骂完他把宋浴秋一把甩地上，啐了一后大步离开了。

过了好久他娘才过来给他搓洗，低想吃鱼娘上集给你买。

他停下脚步，看着这长长的影，不禁冷笑：宋浴秋究竟有多大魅力，竟叫他生剥去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再换一血的念？

舅舅说的好日就是隔庄上有个粮油店老板看上了他娘。老鳏夫本又不能生育，想着把母俩一块儿接走，一气得个一妻一。

在虞西沉思之际，一辆车在他侧停下。阿成默默地载上他，虞西坐在后座，盯着昏黄的路灯上扑闪的飞蛾过了许久，而后缓缓：“去宋浴秋那。”

他看着脚下拖长的影，不禁要再问那个愚蠢的问题：虞西，你真的能容忍自己怀疑自己吗？怀疑自己竟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