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途。

要不带两罐麦回去吧，章途心里盘算着。他这次回城，不只是单单他一个人回城，上还背负着诸多任务，帮忙买这个买那个啦，城里最近有什么行的消息多多留意啦，要的就是王晓声居然把一个厚厚的信封给他，里面是存的预备寄给家里人的钱。带东西好说，采购一番便是，可替人捎钱这事——路上丢了怎么办？遭抢劫了怎么办？谁负责？他推辞来推辞去，王晓声就差给他下跪，说家里急用钱，邮局又太慢，真是把章途当亲兄弟才委以重任云云。他只好诚惶诚恐地接下这项重大的托付。

章途惆怅了会儿，姑姑很快端着菜从厨房走来，喊他吃饭。

“当初她说要去西北，其实我也不赞成。一个女孩，去那里吃沙。我也知她是有理想有抱负，但是我们父母的早年间谁不是苦过来的？就总是不想孩也继续吃父母辈的苦。”姑姑咬着，“小途，你这两年也吃了不少苦……姑姑也只是听说，有些知青已经返城了。”

这里应该不常有人来访，不然姑姑不会把那些稿纸大剌剌摆在明。杯中的汽在前氤氲，章途小小地啜饮，腔充满了香甜的味。麦这样的饮品都是买回来泡喝的，但是小孩们发明的吃法是吃，更香更甜，唯一的缺就是消耗量也更大，被大人逮住了没好果吃。

这是只有客人来的时候才喝得到的童年奢侈品，他已经很久没喝过了，山村里的孩更是闻所未闻，他有一回上课举例，说了这个词，大家纷纷问什么是麦。他大概形容了一下味，小孩们便都一脸向往，觉得这是人间至味，就算是天上神仙们喝的琼浆玉也不过如此。

知青们各自洒落在天南海北，消息却传得灵通，他听说过一些为了返城不择手段的例。他曾经是有过机会的，那时被砸断了，但自觉自己在这世界上举目无亲，在农村也并无不好，于是断绝了这个念。

他的耳尖红了又红，终于怀揣着忐忑与羞涩开：“姑姑，我在……我在那里，谈了对象。”

“那我们一块儿吃。”姑姑又笑了，多了几分从容。

有关返城的事，姑姑之后没有再提起，反而是章途在想，返城，返城。这个词与它后的概念变成了盒，无时无刻不在引诱章途去打开它。在农村的生活一可以望到，老林常挂在嘴边上的便是“就这样吧，还指望什么？”他有时也会忽然厌倦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若是回了城，一切会不会发生改变？

章途模糊地“嗯”了一声，局促地跟着微笑。

两年没回到这座大城市，他忽然生了些被时代落下的胆怯。

章途诚实地摇摇，坐在椅上，手里端着刚才姑姑给他冲泡的麦。

所以明天要跑到王晓声家去一趟，他家离我家近，我也顺路回家看看吧，那房空置了，不知有新人住没有……可惜了我的那本新华字典。

姑姑叹：“知，知是知，自己却不肯跟闺女讲话，父女俩的脾气一个赛一个的。”

姑姑的睛里饱希冀，章途下意识低不敢去看，他听见姑姑继续说：“你呢？是怎么想的？农村的发展环境到底不比城里。要是回了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他试探地偷望，却看见姑姑脸上泛起微笑：“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姑娘。”

他今天走在街上，看见笔的一望不到的路灯，人们推着单车和同伴谈笑风生地从工厂、单位走来，路边开着馄饨铺的爷爷问他要不要来完馄饨，搭公车人拥挤，每个人谈论的都是他觉得陌生的话题。

所有的东西都是新的，窗明几净的商店，净宽敞的街，排有条不紊地在路两旁严阵以待。没有灰蒙蒙，没有泥泞不堪，没有猪圈粪。大家文明、整洁、从容地走在大街上。

“这些年，您和表一直有联系？姑父知吗？”

姑姑沉默了许久后终于问：“那孩是当地人吗？”

他就像等待老师训斥的孩，低着，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审判。

“或许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只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我听说那边的通不太方便。”章途温声安。

饭桌上，姑姑忙着问他有关队生活的事，章途一一答了，关于姑姑在校的经历却不敢多问，表为什么一去西北不回更是不敢问，表是否知她父亲的死讯？好在有些话虽然没问，姑姑也依旧会说：“当年你表要去西北，你姑父不肯，小丫一腔血自己偷偷跑了，留了个字条说要和你姑父断绝关系，把他气得不轻，后来又下了校，你知你姑父的肝一直不好，到了那里又……我给你表也写了信，一直还没有回复，不知是遇到了什么情况。”

而现在更是……

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