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跑了”，这能引起的议论，对男人多半很有羞辱。即便是在当时风气尚算纯净的学堂里的自己，都能听见同窗议论“督军大人瞧着一表人才，又那么有钱有势，他太太居然也舍得跑？”“银样镴枪呗，中看不中用！上回在报纸上不是登了？有个阔太太嫌弃她家男人不行，跟司机跑了！督军大人的糗事儿报纸上不敢写，但我想，真相八成也就是这样！”

李继英睁着，然而并没偷看自己的新夫君。

他心里发狠，低着剥虾，三两下就剥了一只红晶莹的硕大虾仁。

李继英依然低着，又拿了一只虾开始剥。

漱完才想起来，这杯也是阎希平的。

阎希平忽然咳嗽起来，这时候李继英也有所反应：自己刚才确实提了不该提的人。

李继英这才知对方刚刚那命令的用意，原来是嫌他手不净。

慢慢喝完了一杯，阎希平放下杯，站起，走向浴室。

他只在暗暗地想着心事。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隔了玻璃门模模糊糊地传：

“嫌我黑？哼，你不看我，我还懒怠伺候你呢！”他低声咕哝，“明明是个男的，比小娘们儿都挑剔！我要是个汉，换了你这个督军大人当我老婆，看我怎么收拾你，非叫你改掉这一臭病！”

没几分钟，又来了。

李继英追过去，看着他走浴室，作势要跟上。阎希平“砰”地关门，玻璃门险些砸到了李继英的鼻：

“大帅，您要洗澡吗？我伺候您吧？”

李继英乖乖钻浴室。

语气听不夸，也听不贬。之后，阎希平再一句多的话没说，只闭了睛睡觉。

“是，大帅！”

李继英瞪了一会儿玻璃门上不透明的样，直到听见里面传来放的声音，这才回了神，忿忿地转。

阎希平让他坐下来，给自己剥虾。

阎希平裹了浴袍来，看见李继英坐在桌边发呆。

“大帅，我错了。我真记住了。以后再不提他了！再提，您就狠狠罚我，揍我也行！”

“你觉得怎么叫合适，就怎么叫，这是你该考虑的问题，我不。”

却在这个时候了殷勤贴的反应，他匆匆拿巾净手，一边哄着阎希平，一边不忘站起来倒了杯温给对方：

“可不叫大哥，那我又该怎么叫您啊？”

阎希平简直怀疑这小本没有打香皂。他皱着眉，让李继英过来。李继英站在床边，让伸手伸手，让低低，及至在阎希平带着困惑的神里顺利通过了他那番认真严格的检查，这才终于上了床。

他的心神飘在上空，居临下地俯视生气的阎希平，满怀轻蔑和恨意地看自己这位大哥是个脾气极坏的病人，毫无自知之明，都这样了还不肯安分，三两句就能把自己得上气不接下气。

快步走到了桌边，他一坐下，拿起筷拣剩下的好吃。吃了三四片，他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坐错了位置，手里拿的正是阎希平的筷。

遍手，拿巾把手，走去站回桌边。

“那我能不能叫您嘉恒？我记得哥哥以前……”

“我觉你比以前笨了。我才不要笨东西伺候。”

“去洗澡，洗净一。”

“还是个黑不溜秋的笨东西。”

虾仁温凉适宜，他没被虾砸坏，也没被对方生气的模样吓到。

阎希平没说话。

他当即“呸呸呸！”把嘴里的那块烧鹅吐了个净，又拿起玻璃杯，倒了一杯咕噜噜漱。

“我们已经成婚了，你不愿叫我相公、夫君，没关系；但也别再喊我大哥，怪别扭的，我不听。”阎希平伸筷，毫不客气地夺取了李继英的劳动果实。

他回忆起来归回忆起来，然而内心并无一丝同情或是愧疚。

他铃叫来勤务兵，待勤务兵收拾完了一桌狼藉，又命令李继英：

大虾忽然弹弹地砸到了他额，他惊讶地抬，只见阎希平一把将筷拍到桌上，正恶狠狠瞪向他：“不准提他！”

是，你他娘的只吃，小薄嘴吃得还快——李继英连咬牙都不敢，怕被对方从腮边锋利的线条看自己心中满的怒火。他利索地剥好了第二只大虾，放督军大人已经空了的盘里，再次伸手去拿了一只。

阎希平轻声说了句：“你怎么能洗这么快的？还一也不臭。”

“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