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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西拉斯抬起暗红眼眸,“随行事务官提交了完整事件报告。你的原话是‘或许可以尝试种植一些其他作物?经济价值更高的?’”
他精确复述,连语气停顿都模仿一丝不差。
“从语法和逻辑上,这句话没有错误。它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开放性的、鼓励探索的建议。”西拉斯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拭嘴角,“问题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他们听到了什么,以及他们选择相信什么。”
“可是有人受伤了……因为我……”
“因为你的一句话,成为了他们早已积压不满情绪的导火索。”西拉斯声音依旧平稳,“农林星的农业经济结构存在深层问题:大型种植园垄断高价值作物市场,普通麦农被挤压到生存边缘,农协的税收和种子定价政策早已怨声载道。你的出现,你的身份,你那天在宴会的特殊待遇——所有这些,让你随口的一句话被赋予了远超本意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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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冰水。
“所以,不必过度自责。你只是一个符号,一根恰好在那时被点燃的火柴。真正的干草堆,早已堆在那里很多年了。”
西西弗斯低下头。白色亚麻桌布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泽。他能看见自己手指倒影,微微颤抖。
“我捐了一些钱。给报道里那些受伤的虫族。匿名捐的。”
西拉斯看了他一眼。那双血珀色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无法捕捉。
“那是你的权利。”他最终只是这样说,“现在你需要休息。接下来一段时间,暂时不要公开露面。等风波完全过去。”
他顿了顿补充:“社交课程暂停一周。你可以去庄园图书馆看看书,或者去温室走走。白玫瑰这几天开得不错。”
语气温和,甚至算得上体贴。
但没有评价,没有苛责,没有愤怒,也没有安慰。
只有彻底的、理性的、置身事外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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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西西弗斯独自坐在卧室露台。身上只披薄薄丝质睡袍,夜风穿透布料带来刺骨凉意。但他没有感觉。
他握着个人终端,屏幕上是关于农林星事件的最后几条报道。那些冷静克制的文字,被模糊处理的现场照片,“事态已得到控制”、“达成临时协议”的官方措辞。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自动浮现没有被写进报道的画面:
那个提问麦农深褐色眼睛下的阴影。
粗陶酒杯在粗糙手指间缓慢转动。
麦田边缘升起的黑色烟柱。
地上暗红色血迹。
还有自己那句轻飘飘的、天真的、充满书斋气的建议:
“或许……可以尝试种植一些其他作物?”
每一个字,现在回想起来,都像迟钝刀子反复割扯内脏。
他捐了钱——很大一笔,几乎是名下可动用的、西拉斯未加限制的所有资金。通过复杂匿名渠道,分散汇入报道中提及的受伤者医疗账户。
但那种沉甸甸的、粘稠的罪恶感,并未因此减轻分毫。
钱不能擦掉血迹,不能平息愤怒,不能让烧成灰烬的种子重新发芽,更不能让那个麦农眼睛里的绝望减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