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范闲的话音始终平静冷漠，犹似陈述的是件与他毫不相的事情。

虽不知端妃是何方神圣，但光凭她能够坐上妃位，获赐封号，就足以说明新帝对她究竟何其重视，何其。

将她挫骨扬灰後再张灯结彩放鞭炮庆祝，遂大赦天下大酺三日以表朕内心之喜雀跃。新帝沉片刻：“端妃吉人天相，福星照，定会平复如故。”

而今他知晓了，那个传说中被陛下捧在心尖独的神秘禁就是三年前发兵造反的二皇李承泽。

被新帝抱上黄梨木罗汉榻的李承泽抱膝而坐，神懒倦地注视坐於畔的新帝。

也就表示，自大东山之变余波平定，先帝回京的那一刻起，新帝就已开始编撰谎言，并以神化的湛演技欺瞒了心思缜密的庆帝，甚至狂妄地将人圈养在了庆帝的底下──那坐落於郊外，往返京都不过一日的别院。

侯公公移回视线，心中无限惘然。方才若非二皇开替他解围，兴许当他踏上回廊的那一刻，蛰伏黑暗中的影卫便会奉旨夺去他的命。

“……不去看一你的端妃？”

李承泽将下颔搁於膝上，淡淡问：“若是她再也醒不过来，怎麽办？”

侯公公虽不似庆帝范闲那般拥有超凡的武功造诣，但与一众上品者相较依然毫不逊，车厢间的父谈话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李承泽面无表情地想，说不定，比他更。

瞬间想明白了什麽的侯公公脸惨白，认为这不是他这把年纪该承受的真相。

待在这世间完地藏住秘密，最好亦最省事的办法便是令知情之人成为一永远缄默的屍，京郊别院那批被赶尽杀绝的仆从就是最好的例。

听闻范闲提及二皇屍骨无存後，沉默许久的庆帝彷佛被动了某心弦，终於再次开。

诚如方才所言，他与新帝怀中那位殿下素昧平生，今日乃是初次见面，仅此而已。

及至平安步殿门，看着候於外边的太监女们鱼贯殿的背影，劫後余生的侯公公才心有余悸地呼一浊气，知自己这次可算是侥幸捡回了一条老命。

既然新帝如此宝贝二皇，那为何又要用锁链拴住他的足踝，将他监禁於长生殿？

“老二自戕亡，是你亲所见？”

“待她苏醒，朕再去探视也不迟。”

思及此，侯太监又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一个更棘手的致命问题。

藏在先帝边足足三年，却不曾一丝破绽，不曾被人察伪装。

新帝会那般询问，并非是在试探他是否懂君心，亦不是警告他住嘴，纯粹就是对他动了杀心，因此才刻意设了个退两难的死局。

一个世间皆知其葬火海的叛臣逆。

“范闲，我想喝汤，你喂我。”

觉得哪里不对劲的侯公公重新回想了一遍当时情况。

直到言之将尽，范闲的声线才终於现一丝起伏，宛若惋惜似的喟叹。

“他说他不想继续活着当笑话，同微臣待完了後事，遂哭着拜托微臣把他的屍连同府邸一并烧却，权当他从未在这世间活过。”

向一旁的小太监叮嘱几句，侯公公遂转朝小厨房走去。他双手揣在袖中，踏着碎步行於挂满灯的长廊之上，眉锁，满面愁容。

当年庆帝在京外布置扫叛军的期间，从发来的急文书中得知长公主李云睿与二皇李承泽的死讯，返京之後，又在御驾上聆听为监国公的范闲亲阐述了二人死亡时的情形。

“是。承泽在得知微臣王府的那一刻便服了毒，当微臣与他会面时，毒素已沁他的心脾，即使微臣师承费介也回天乏术。”

何等恐怖。

近日言甚嚣尘上，中人尽皆知，现居长生殿那位是陛下在京郊别院中秘密豢养的禁，至今皆无人识得其庐山真面目。

新帝豢养的风声最初就是由他们之中的某些人走漏，但盘问时却都矢否认，且又兼怠忽职守、尸位素餐之嫌，於是新帝命人将他们屠了乾净，省得夜长梦多。

他摇摇，加快脚步，将浮现於脑海间的‘取豪夺’、‘横刀夺’、‘情天恨海’等七八糟的词汇尽数抛诸脑後，果断放弃思考。

微凉夜风轻拂而过，想通一切的侯太监蓦然到一阵寒冷，不由自主打了一哆嗦。

斜倚支颐的新帝优雅地探手，缓缓挪向一旁，自桌几上的足晶盘中捻起一颗果饱满、晶莹剔透的紫，送间轻嚼数次，咽中。

侯公公记忆犹新，在那场大东山之变中，穷途末路的二皇最终饮恨自裁，连屍都给一把大火烧没……等等？

侯公公止住步伐，颤巍巍地回首望向灯火通明的寝殿，目光充满了对新帝的畏惧。

一介女若在後立足，家世门楣虽能作为後倚仗，然而真正仰赖的仍是君恩圣眷。

“微臣见承泽哭得像个孩一样，心生恻隐，於是在他咽气後，就亲手将他的屍火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