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人着锦罢了。”见小四执了尺过来，福桃儿温婉一笑，朝镜外半退了步。

“方才本夫人的话，你还没回呢。”楚玉音嘴一扁，扶了扶那支紫玉蝶钗，“难是投了哪位老大人作续弦？”她的睛生得漂亮，上挑着恶念生起，忽而嗤笑着轻语，“总不会这模样投了柳巷，叫哪个没的恩客瞧上了吧。”

楚玉音本是开着玩笑想来瞧瞧尚衣坊的新款式的，等镜前人一脸惑然地转过来，她顿时张愣在当场：“你、你不是！”

是以，整个雅间里，也就是楚玉音一肚纠结震惊。她转抬手，量了个二尺二的腰围，又扫了昔日胖丫的段，虽是掩在厚实的鹅黄袄下，其纤弱不盈一握的轻盈却都能瞧得清。

见来人一脸讶然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福桃儿猜着是从前的旧识。又看楚玉音面目俏，不像是怀有恶意的，福桃儿当即先致意，同她笑着招呼：“也是骆姑娘胡言的，这位妹妹若是瞧上了，便请掌柜的先同您。”

此人正是楚家庶的四小，家主楚山明的同胞妹—楚玉音。她与福桃儿同岁，五年前自挑了个豪富人家的秀才嫡。姑爷章环比她要大上十余岁，虽是素有才名，却在科场连连失利。直到年初闱，才得了个庶吉士末位的名次，家里了五千两打通上下，才在平城谋了个从七品的小官。

两个丫鬟上前递茶接衣，应和着主人的话，一并莺啼柳翠得笑起来。

小四收了尺，眉一皱，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她记完了尺码，有心想替福桃儿解围，转要开时，却想起师傅的嘱托。尚衣坊虽然不缺钱财，在这些世家官宦的门前，却是丝毫也不够看的。若是不提防得罪了，随便一个地方小吏，都能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正不平间，却听福桃儿敛眉温和：“是与我旧有嫌隙吗？夫人还不是命妇吧，这般狂言也不怕得罪人吗？”她又抬眉直视楚玉音，苦笑：“好在我只是个没有过去，脑中空空的人。”

两个凑得极近，被她底的张狂轻视得不适，福桃儿心下厌恶，朝后退了步，却听她又哼笑一声，朝红木椅上坐了，板正地说：“告诉你！你是我大哥从江买来的婢，三十两银叫祖母赏了五弟作通房……”

“家门也不敢报，贱婢！你就敢在这里教训我？”楚玉音随手摔了茶盏，又蹙眉想了想她最后一句，挑眉近了步，“你这是失忆了？”

婉转如莺的女声便传了来。

骆小四不知楚府里的龃龉，只当她二人是姑嫂久别，拿着尺情地同她闲话，福桃儿则在一旁候着，想着要如何同她问些过去的事。

楚玉音一脸怪异地走上前去，立在镜前，仍是不住地打量着她。镜里，她与福桃儿量相仿，只是这两年生育后发胖了些。细看她眉目五官，一毫未变，可那气质举止判若两人，楚玉音凝神辨了好一会儿，才敢确认，这个鹅黄衫的夫人竟就是漠远斋从前那个丑胖丫。

虽说是从七品的地方小官，对楚玉音来说，那份上的转变却是大了。自她母亲殉节后，她母家能仰仗的便只剩了个长兄。所以章姑爷得了功名，有了正经的官职，她便不再是无名无分的商贾妻，在讲究士农工商的大盛朝，她如今的份，可算是比大嫂常氏还要些了。

“呀呀呀，本夫人倒要认识认识，是哪位闺秀小，当的起这等赞誉的。”

楚玉音的相貌不是最好，却胜在甜柔。虽是婢女生的庶姑娘，却是在生母和长兄的疼呵护下长大的。是以，便是如今见惯了世面，却依然忍不住要与人争争风。

‘恩客’这个字同先前那些噩梦般的影织，福桃儿扫了这女的打扮，也不知怎么就料定了她没有诰命在，说话也就不再客气了。

她眯了眸，先压下了讽刺嘲：“呵，这声妹妹可是当不起。这是什么渊源，你如今是飞上哪枝了嘛？”

屏门推开，一个年轻女带着两个丫鬟跨里间，女上着月白大氅，下罩浅紫撒罗裙。梳了个不合旧式的堕髻，上一枝紫玉蝴蝶，绞合着赤金苏，富贵中不失俏，煞是夺目。